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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与曾玉领着子归,缓步往惜春楼而去。
昨日三人便已议定,今晨要去那儿用一席丰盛早茶,庆贺姐弟二人分户之喜。
曾默已去四日,按行程算,明日大抵该回来了。
他在时,只觉寻常。
而今他远行数日,清辞才恍然惊觉,原来只要他人在暄陵,即便不曾朝夕相见,心里也自有一份安稳在。
这两日,姐弟二人俱在博雅斋落脚。
曾默临行前托清辞看顾曾玉,但清辞心下清楚,他哪里是真放心不下曾玉,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盼能护她周全罢了。
闲谈间,曾玉忽提起昨日,有人掷百两纹银,将清辞新绘的十幅画尽数购去,便笑着嚷要她做东,清辞应下了。
三人行至一面馆前,忽闻童声唤“姐姐”。
清辞回眸一望,原是那日往观音庙取银的乞儿。
几番寒暄,方知那姐弟四人的亡母本是云州人士,最擅做云州炸酱面。
自得了三十两纹银,便挂在叔叔名下赁了铺面开了面馆,再不必沿街行乞了。
氤氲热气里,大哥正将金黄油酱泼在银丝面上,三个小身影穿梭捧碗,额角沁汗,眉眼却亮如晨星。
初夏光瀑淌过孩子仰起的脸庞,面汤热气裹着欢笑袅袅升腾,日子便这般,在烟火气里慢慢暖起来,好起来了。
清辞与稚子们道别,应下改日再来尝面,三人依旧往惜春楼行去。
站在阴影处的刘启未,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清辞姐姐。”
三人方至楼前,忽闻身后有人相唤。清辞回眸,正是刘心。
她挽着妇人发髻,一身桃红留仙裙衬得容色愈发明艳,面上笑意盈盈。
身侧立着的男子,想来便是那位盐官周济了,圆脸、身量不高,略有些发福的模样,但皮肤白嫩,不显年纪。
刘心今日是与周济同来吃早茶的,见清辞便热络为两边引见。
这一引见,周济方知曾玉系同僚曾默的妹妹,执意邀三人共赴楼上雅间。
清辞本只想与子归、曾玉安生用一顿饭,实在是不愿多瞅那张烧饼脸一眼,奈何那二人盛情难却,推拒不得,只得随他们一同进了雅间。
刚落座,曾玉便凑近清辞耳边低语:“姓周的做东,我们点些贵的。”
不多时,桌案上便齐齐摆开了阵势:
薄如蝉翼的翡翠烧卖,透着里头翠生生的荠菜,暄腾腾的五丁包子圆滚滚地胀着肚皮,让人忍不住想立马啃上一口,还有蟹黄汤包、汤干丝、千层油糕、魁龙珠……
子归的口水直往下掉,还等什么?开吃。
周济起身,执了公筷,为四人各布了一枚蒸饺。
手腕过处,似无意般轻轻擦过清辞的手背,笑道:
“清辞,这蒸饺极鲜,定要尝尝。”
清辞倏地将手一缩,身子亦向后微倾,面上却依旧端着礼数,轻声道:“多谢周大人。”
周济落了座,转手便替刘心将面前的蟹黄汤包用箸尖挑开,插上细管,又将那盏魁龙珠端到她近前,动作行云流水,落在清辞眼里,却只觉满是虚浮。
“清辞姐姐,”刘心啜了一口汤汁,“你的事我略有耳闻,可需相助?”
清辞含笑摇头:“我一切都好,倒是劳你挂心了。”
“清辞,”周济凝目望她,声音温软,“既是一家人,若有难处万勿见外。”
清辞微微垂眸道谢。
她不喜周济的眼神,那眼神虽是温和,可清辞总觉那温和底下,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像浸了水的棉絮,缠得人透不过气来。
曾玉只埋头用餐,心底却透亮得很——今日这场面,自己与子归不过陪衬,那老狐狸盯着的是清辞,只是一个土肥圆老,他是哪里来的自信?!
周济的目光又扫向曾玉,忽的想起一事,挑眉笑道:
“曾姑娘府上,可是有什么难处?前些日子,上头本有意调曾经历前往清江浦,署理两淮盐运司判官事务,他却以父亲年高、需侍奉家眷为由推却了。这般好前程,倒叫旁人捡了去。”
曾玉手中的木箸一颤,筷尖的蒸饺“啪嗒”一声落入瓷碗,溅起些许汤汁。
数月前三哥确曾提过此事。
署理二字,便是暂代职事,待考绩过关,便能从从七品经历,擢升为从六品判官,品级跳升,前程大好。
那时一家人何等欢喜,还悄悄谋划着,待三哥差事落定,便举家搬去清江,也好有个照应。
前几日父亲旧事重提,三哥却只含糊说差事被旁人顶了,她当时还愤愤不平,只道是官场龌龊。
如今看来,竟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
这缘由,想来也只有一个——为了守着清辞。
她越想心头越是气闷,这么大一张馅饼,怕是再也砸不到三哥的头上了。
她狠狠剜了清辞一眼,阴阳怪气地道:
“可不是有难处么?家里养了只娇贵的狐狸,他日日得围着那狐狸转,变着法儿地做吃食伺候呢。”
子归听不懂,但听到曾默二字,立时想起他的好,脆生生补道:
“默哥哥做的饭可香啦!他还帮阿姐和我细细地挑鱼刺呢。”
这话一出,刘心与周济顿时了然,那只狐狸正在这儿坐着呢。
一顿本该闲适的早茶,终究在微妙的尴尬里散了席。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结账之际,周济面露窘色,带来的银钱,竟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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