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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武汉外围，临时野战机场。
风刮过跑道两边的枯草，沙沙响。
远处的炮声闷闷的，隔一道山梁传过来，像有人拿大锤一下一下砸胸口。
跑道两边，站满了人。
李宗仁站在最前头。
身后是十几个军长、师长，再往后是参谋、卫兵，黑压压一片。
所有人军装笔挺，腰杆挺得笔直。
没人说话。
连咳嗽都捂着嘴。
天边传来引擎的轰鸣。
先是一个黑点。
越来越大。
银灰色的专机从云层里扎出来，机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机轮触地的那一刻，地面震了一下。
李宗仁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舱门打开。
龙啸云走在最前面。
黑色军大衣被风掀得猎猎响，像面黑旗。
他扫了一眼迎接的队伍，没停，径直走过来。
李宗仁迎上去。
两人握手。
李宗仁的手粗糙有力，握得很紧。
他眼窝深陷，下巴的胡茬白了一片，显然这些天没怎么合眼。
龙啸云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德公，瘦了。”
李宗仁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闷声道：
“总座，你可算来了。”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龙啸云松开手，转身走向吉普车。
李宗仁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车队发动。
沿着碎石路往指挥部开。
路两边，帐篷延绵不绝，一直排到视线尽头。
炮弹箱码成整齐的方阵，蒙着油布的军车一辆接一辆，炮管在晨光里指着武汉方向。
龙啸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
忽然问了一句：
“广州那边，谁盯着？”
李宗仁回道：
“健生昨天从广州飞过来的。
余汉谋带着粤军守着，港口、城防都安排妥了。
健生说广州那边没事，他非要跟过来看看武汉这一仗。”
龙啸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纱厂里。
墙皮熏得发黑，房梁上还挂着半截烂掉的传送带。
主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
从武胜关一直铺到长江南岸。
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把武汉三镇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蓝色小旗缩在中间，像掉进红海里的几粒石子。
龙啸云进来的时候，满屋参谋“唰”地起立。
他抬了抬手，径直走到地图前。
李宗仁拿起教鞭，开始汇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北路，武胜关方向，第一军、第二军，八万人。
日军往北突围的所有通道，全封死了。”
教鞭移到东边。
“东路，第三军、第四军，沿长江北岸展开，七万人。
东窜的路，堵死了。”
教鞭移到南边。
“南路，第五军、第六军，推进到武昌以南，六万人。
粤汉铁路，切断了。”
教鞭落到西边。
“西路，第七军、第八军，在鄂西山区，五万人。
入川的山口，全封了。”
他顿了顿，教鞭在武汉外围画了个大圈。
“独立重炮旅、装甲旅、航空兵团，作为总预备队。
加起来，二十六万人。
加上地方守备部队，三十万出头。”
“城里呢？”龙啸云问。
“日军十八万，伪军两万出头，总共不到二十一万。
打了一个多月，饿了一个多月，能扛枪的，估计不到十五万。
粮食按他们现在的消耗，最多撑十天。
弹药，只够打一次中等规模的突围。”
李宗仁放下教鞭。
“他们已经没有进攻能力了。
就是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龙啸云没说话。
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蓝色小旗的分布慢慢移动。
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拿起指挥棒，在城东和城北各点了一下。
“重兵堆在东边和北边。
他想往东跑，还是往北？”
李宗仁回道：
“侦察和俘供都显示，冈村宁次一直在探武胜关方向。
他觉得我们主力在武胜关，想从那边找缺口。
他不知道，武胜关后面我们还藏了两个师。
就等着他钻进来。”
龙啸云嘴角扯了一下。
算不上笑。
“围了一个多月，还没死心。
也好。
让他试。
试完了，他就知道什么叫铁桶。”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满屋的军长、师长。
屋里瞬间静了。
连电报机的滴滴声都显得刺耳。
“总攻之前，三件事。”
龙啸云的声音很淡，却像冰碴子砸人，
“炮弹备足，油料备足，医疗队备足。”
他停了半秒。
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不留俘虏。”
屋里死一般的静。
几个军长对视了一眼。
有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毕竟是二十万人，不是广州那两万。
但很快，那点犹豫就被杀意盖过去了。
第三军军长往前一步，立正：
“总座放心。
一个都跑不了。”
龙啸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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