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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宪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铁栏外,手指抓着铁栅,指着孙冉的眉心,嘴里喷着恶毒的诅咒:“我在下面等你……你活不长了!”
“呛啷——!”
一声脆响,火星子在昏暗的过道里炸开。
老张手里的那把钝刀狠狠地磕在了铁栏杆上。这老汉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可一旦有人咒孙冉,他那身怒气势不可挡。
“狗东西!”老张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把子攥得咯吱作响,“再给老子胡说八道,俺现在就砍烂你的嘴!”
他是真怕了。
他再也不想看见孙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了,杨宪这话,正好戳在了他的心窝。
“来啊!”杨宪把脸贴在栏杆上,五官扭曲,
,“往这儿砍!你个老奴才,你敢吗?我就在这里,你来砍我啊!哈哈哈哈!”
老张气得浑身都在抖,那把钝刀眼看着就要从缝隙里捅进去。
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老张的肩膀上。
“老张。”孙冉的声音很轻,浇灭了那即将燎原的怒火。
老张回头,眼里还噙着泪:“大人,他……”
“没事的。”孙冉带着笑,眼神越过老张,平静地看着癫杨宪,“他杀不了我。”
老张愣了一下,狠狠地瞪了杨宪一眼,这才不甘心地把钝刀插回腰间。
“走吧。”孙冉转过身,连头都没回,“杨宪,你已经疯了。”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牢狱里回响,渐行渐远。
杨宪抓着栏杆,看着那道背影,嘶吼声在身后回荡:“你逃不掉的!我在下面等着你!等你!!”
……
出了刑部大门,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金陵城的深秋,风里带着股萧瑟味儿。
老张跟在孙冉屁股后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狗东西说的话真气人,也就是您拦着,不然俺非得给他身上开几个窟窿。”
孙冉走在前面,没接茬。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残阳,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杨宪说得没错,这具身体,确实活不长了。或者说,不能再活下去了。
这次回京,扬州的功绩太大,民心太盛。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功高震主,尤其是这种能煽动百姓的“能臣”。升官是肯定的,但升了官,就得进中书省,就得天天受皇上监视。
离百姓远了,离地气就远了。
孙家的路,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在工部的炉火边,在田间地头的泥腿子里。
“是时候了。”孙冉心里盘算着
突然一阵凉风吹过。
孙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老张。这老汉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跟着自己这一路,没享过一天福,净担惊受怕了。
“老张。”孙冉突然开口。
老张赶紧凑上来:“咋了大人?饿了?前面有家烧饼铺子……”
“不吃烧饼。”孙冉笑了笑,伸手帮老张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这一趟回来,估计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到处跑了。你跟了我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或者想要的东西?”
老张一愣,挠了挠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这个嘛……”老张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孙大人,既然您问了,那俺就不客气了。其实吧,俺想去秦淮河边的那个……那个青楼,想好久了。”
孙冉脸一沉:“你这老家伙,能不能有点出息?都多大岁数了,还惦记那点事?也不怕闪了腰!好好说!”
老张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沉默了许久。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这热闹仿佛都跟老张没关系。
过了好半晌,老张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怯懦。
“孙大人。”老张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笑话,“俺想……俺想去学堂。”
“啥?”
孙冉以为自己听岔了。
刚才还要去青楼,这会儿就要去学堂?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冰火两重天也没这么玩的啊!
“你说你想去哪?”孙冉掏了掏耳朵。
“学堂。”老张挺直了腰杆,虽然还有点弯,“就是那种……读书人去的地方。有先生,有书桌,有那个……那个孔圣人像的地方。”
孙冉脸上的戏谑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老张。这老汉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在泥里刨食,手里拿的是刀,是马鞭,从来没拿过笔。
“为什么?”孙冉轻声问。
老张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头埋得低低的:“俺知道俺这岁数,也就是个笑话……”
孙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行。”孙冉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包在我身上。”
老张猛地抬头,一脸狐疑:“大人,您别哄俺。俺这身打扮,人家先生能让进?”
“正经进去肯定不行。”
孙冉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上了柳梢头。他邪魅一笑,那是又要搞事情的前兆。
“常规路线肯定进不去。”孙冉指了指城南的方向,“但是据我所知,城南那家‘松风社学’,墙可不高。”
老张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地上:“莫非……”
孙冉一巴掌拍在老张后背上,“走!今晚我带你去体验体验,闻一闻圣贤气!”
……
月黑风高,杀人夜……不对,读书天。
松风社学是金陵城里数得着的老学堂,这会儿早过了下学的时间,大门紧闭,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院墙外,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墙根底下。
“大人……这、这不合适吧?”老张看着那近两米高的墙头,腿有点软,“您是朝廷命官,我是良民,咱们这叫私闯民宅,要是被抓了,那是要打板子的!”
“少废话。”孙冉正把长衫的下摆往腰带里塞,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读书人的事,能叫闯吗?那叫侵……不对,那叫旁听!这叫求学若渴!”
孙冉蹲下身子,拍了拍肩膀:“来,踩着我上去。”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张吓得连连摆手,“哪有主子给奴才当垫脚石的?这要折寿的!”
“快点!”孙冉低喝一声,“你想不想看孔圣人了?想不想摸摸那书桌了?”
老张咬了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他颤巍巍地踩上孙冉的肩膀。孙冉闷哼一声,这老汉看着瘦,分量可不轻,也就是这具身体底子还行,换个文弱书生早趴下了。
“起!”
孙冉低吼一声,猛地直起腰。老张借力一窜,双手扒住了墙头,两条腿乱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了上去。
紧接着,孙冉后退两步,一个助跑,双手一搭,身轻如燕地翻身而入。
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
孙冉带着老张,猫着腰穿过回廊,来到了一间最大的讲堂外。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孙冉轻轻推开门。
一股子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一排排整齐的矮桌上。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前的香炉里,还有着熄灭的线香。
老张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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