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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的门槛不高,也就是几寸厚的木头,被无数读书郎的脚底板磨得锃亮。
可对老张来说,那就是一道天堑。
他那双穿着布鞋的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这双脚踩过死人堆,趟过黑林口的烂泥,此刻却在这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发颤。
“孙大人……”
老张的声音又涩又哑。他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似乎想搓掉那层渗进骨子里的卑微。
“俺这等人……真的能进吗?”
孙冉没回头,只是反手一把攥住了老张的手腕。
那手腕粗糙得像根枯树枝,脉搏却跳得急促。
“老张。”孙冉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奴才?马夫?还是那个拿钝刀跟人拼命的疯老头?”
孙冉猛地一拽,直接把老张拽进了门槛。
“记住了,你永远是我孙家的亲人。这世上,没你进不去的地儿。”
老张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月光如水,顺着窗泼洒进来,把屋里的尘埃照得像是飞舞的银屑。
屋里摆着二十几张矮桌,整整齐齐,那是后世教室的雏形,也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早已熄灭的香,却依然透着股令人心安的墨檀味。
老张屏住了呼吸。
他麻木着一步一挪地走到第一排的书桌前。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裂口的手,颤巍巍地摸上了桌面。
凉的,糙的。
没有刀柄上的铁锈味。
“原来……这就是学堂啊。”
老张的手指顺着桌沿一点点摩挲,眼神里满是遗憾,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俺那个破草棚子到这儿,明明只有十几二十天的路,俺却走了五十多年才走到。”
孙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大步走上讲台,撩起青衫下摆,也不嫌那蒲团上有灰,盘腿坐下。随后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其实就是块戒尺,往桌上轻轻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把老张从恍惚中震醒。
“张学生!”孙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喝道,“上课了,还不速速落座?是想挨板子吗?”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了中间那张桌子后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面上。
“嘿嘿,先生请讲,俺听着呢。”
孙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最后落在老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今儿个,咱们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之乎者也。咱们讲算术。”
孙冉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听好了。有一位主子,买回来了十个苹果。这苹果又大又红,脆甜多汁。”
老张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位主子呢,胃口好,一口气吃了九个。”孙冉突然盯着老张,“请问张学生,奴才还能吃几个?”
“这题俺会!俺会!”
老张把手举得高高的,像是怕被别人抢答了似的,脸上的笑容彰显了此刻他的内心。
“奴才一个都不能吃!”
老张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是留给主子明天吃的!或者是留给小主子的!奴才要是敢动心思,那是大不敬,要被打断腿的!”
说完,他还得意地看了一眼孙冉,仿佛在说:这规矩俺懂,俺可是守规矩的人。
讲台上,孙冉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他看着老张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像是有根针在扎。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
吃人的逻辑。
“打错了。”孙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
“啊?”老张一愣,“不可能错啊,俺以前在侯府……”
“我说错了就是错了。”孙冉突然提高了音量,盯着老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正确答案是——奴才也能吃九个!”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张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孙冉。过了好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花子都飞出来了。
“哈哈哈哈!孙大人,您怕不是傻了吧?”
老张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总共就十个苹果,主子吃了九个,就剩一个了!您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八个来?再说了……”
老张止住笑,抹了一把眼角,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
“这天底下,哪有人会对奴才这么好?主子吃肉,奴才喝汤,那是天经地义。能给口汤喝的主子,那都是活菩萨了。”
孙冉没有笑。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老张。”
“如果十个不够分。”孙冉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道,“那我就去给你再买八个。买十八个,买一百个。”
“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看着。”
老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的男人,瞬间鼻子一酸。
这不是算术题。
这是承诺。
老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久久没有说话,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孙冉走下讲台。
他没再端着先生的架子,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就在老张旁边坐下,成了他的同桌。
“现在能说说吗?”孙冉从怀里摸出两颗有些干瘪的红枣,递给老张一颗,自己塞嘴里一颗,“为什么非要来学堂?别跟我扯什么想考状元,你这岁数,考上也是个老童生。”
老张接过红枣在手里摩挲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这也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敞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俺有个弟弟。”
老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书卷气,“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家里穷,穷得连耗子都跑了。那天,俺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个铜板,说是卖了最后一只鸡换来的。”
“他说,这点钱,只够供一个娃去私塾念书,哪怕只念一个月,识几个字,将来进城当个账房伙计,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孙冉嚼着红枣的动作慢了下来。
“俺爹就弄了两个纸团。”老张比划了一下,“抓阄。谁抓到空白的,就去大户人家签死契,当奴才,换点钱给那个读书的买笔墨。”
孙冉用手托着下巴,“所以你抓到白纸条了?”
“是啊,我们都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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