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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死寂无声。
那个拿到糖块的年轻女孩最先有了动作。她攥紧手中的油纸包,缓缓站起身。她转过身,对着孙冉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击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女孩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舱门。她的脚步起初有些迟疑,跨过门槛后,步伐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一路小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女人们陆陆续续站起身。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欢呼。每个人都在离开前,对着孙冉鞠躬或磕头。她们排成一列,沉默地走出醉红楼。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那几个龟公和打手面面相觑。他们愣了一瞬,立刻转身跟上女人们的步伐。他们走得极快,生怕孙冉反悔。老张握着生锈的钝刀,站在太师椅旁,冷眼看着这群人滚蛋。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宽敞的大厅彻底空了。
只剩下老鸨一个人站在原地。
老鸨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舱门。她转过头,视线落在孙冉身上。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你真的很不一样。”老鸨开口,声音沙哑。
孙冉坐在太师椅上,理了理青衫的袖口。他没有说话。
老鸨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纵观古今,能为妓女做到如此地步的,也就只有你了。”老鸨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她见惯了达官贵人的虚情假意,也见惯了文人墨客的逢场作戏。真金白银买人放良的,她听过。但直接撕毁契约,不求任何回报的,她这辈子只见过眼前这一个。
孙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和我一块去户房。”孙冉语气平静。
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她知道孙冉要去做什么。撕毁卖身契只是第一步,不销毁户房里的乐籍名册,这些女人依然是贱籍,依然寸步难行。
“放心吧。”老鸨拍了拍胸口,“这花船上下几十人的名字,我都铭记于心。一个都不会错。”
孙冉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张。
“老张,你留下来,守住这里。”孙冉下令。
老张挺直腰板,用力点头。他把钝刀往腰带里一插,大声回应:“大人放心!今天谁敢来这艘船上撒野,俺老张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孙冉转身走向舱门。老鸨紧随其后。
应天府户房。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正堂大门敞开,里面传出密集的算盘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孙冉带着老鸨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个穿着青色皂服的库子正在整理卷宗。听到脚步声,库子转过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冉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老鸨。
库子皱起眉头,语气极度不耐烦。
“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这里是户房重地,闲杂人等退出去!”库子挥了挥手,赶苍蝇一般。
孙冉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前。
“诶诶诶,你有何问题?”库子见孙冉不退反进,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住去路。
孙冉大手一挥,直接将库子拨到一边。
“把你们书吏叫过来。”孙冉声音冷硬。
库子脚下一绊,愣在原地。他见眼前这青衫年轻人气度森寒,举手投足间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不敢发作,连忙转身跑向内堂。
片刻,一名书吏皱着眉走出来。
不等书吏开口,孙冉沉声下令:“把秦淮河醉红楼乐籍名册全部取出来!本官要当场销籍、放良,路引,一应手续,即刻办结!”
书吏脸色一变。销毁贱籍是大事,对方开口就要办结整个花船几十口人的手续。他眼看这年轻人来者不善,转头吩咐库子:“去,把户房典吏叫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户房典吏挺着腰跨出内堂。
“你是干什么?”户房典吏上下打量孙冉,面露不悦,“这户籍,你想改就改?”
孙冉没有退让。他平视着典吏的眼睛,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孙家,孙御史。”孙冉吐出五个字。
话音刚落,户房典吏猛地一抖,双眼瞬间瞪大。
孙家的口碑和做派,如今在金陵城人尽皆知。那是个连凉国公都敢死磕、在金殿上拿命换命的疯子家族。他区区一个户房典吏,哪敢染上这煞星。
典吏的腰瞬间又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原来是孙御史!好说,好说,请随下官来。”
孙冉偏了偏头,看向身后的老鸨。老鸨心领神会,快步跟上典吏的步伐。
一炷香后。
两人从内堂走回正厅。
“大人,好了,已经全部弄好了。”户房典吏捧着一厚沓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恭敬地放在书案上。
孙冉点了点头。
户房典吏看着桌上的文书,面露难色。他看向孙冉:“大人,您要给她们开路引……可她们人呢?这路引往哪儿开、交给谁?”
孙冉头也没抬。
“不用知道她们在哪。”孙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放的人,去哪是她们的自由。我不追、不问、不绑。你只管把她们的贱籍销了,民籍上了,路引一人一张全开出来。”
典吏一怔,面露难色:“可路引……”
“路引不送人,送关卡。”
孙冉抬眼,目光冷硬如铁。
“你把开好的路引,全数送到四门城门、各渡口、各驿站,留底备案。”孙冉一字一顿地吩咐,“就说——这些是秦淮河醉红楼放良的女子。只要有人来报是我孙家人放的良,报上名字,就把路引交给她,立刻放行。”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彻底堵死所有封建规矩的漏洞。
“我已经把她们的身份洗白了。路引只是个凭证,不是枷锁。她们人在哪,自由就在哪。”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户房正厅。大明朝立国至今,从未有过这种把官府文书当成服务工具的做派。
司吏额头冒出冷汗。他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到底:“属下明白!立刻照办!”
孙冉转身,大步跨出户房大门。阳光倾泻在他的青衫上。
老鸨跟在后面,看着孙冉的背影,她知道,从今天起,秦淮河上再也没有醉红楼了。那些被世俗踩在脚底的浮萍,终于有了落地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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