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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梯比预想的深。
张矛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扶着梯子,往下爬了足足三四层楼的高度,脚才踩到实地。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和……药味。
张元化已经站在下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手电的光扫过去,照亮了一个方圆十几米的地下空间。四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箓——都是清微派的符法,张矛认得出一大半。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早已褪色的道袍,头发披散,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他的双手结着太极印,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石台周围,用朱砂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的符纹隐隐发光。
“师父……”张元化的声音颤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突然亮起一道金光,把他弹了回去。八卦阵启动了,光芒流转,把整个石台护在中间。
张矛走近,看着那个坐着的人影。那就是师祖张若虚,清微派的上一代掌门,被封印在此七十年。
“他还活着吗?”张矛问。
张元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就在这时,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干瘦的脸,皮肤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浑浊,像蒙着一层雾,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看向张元化,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元……化?”
张元化的身体猛地一震。
“师父!是我!我是元化!”他扑到八卦阵边缘,双手按在金光上,那金光灼烧着他的手掌,冒出青烟,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我来救您了!”
张若虚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那层雾似乎在慢慢散去。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表情扭曲得厉害。
“七十年……你……长这么大了……”
张元化的眼泪流下来。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刻的张元化,不再是那个阴森可怖的邪道,而是一个等了七十年的徒弟。
“师父,我这就救您出来!”张元化转头看向张矛,“怎么解封印?”
张矛回过神,想起师父信里的话——让他亲手解开封印。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解。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八卦阵的八个阵眼上。每一个阵眼的小旗下面,都压着一张符纸。那是阵法的节点,只要拔掉小旗,阵法就会失效。
“拔掉这些小旗。”张矛说。
张元化转身就要动手,但张矛拦住他:“等等。你不怕这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张元化推开他的手,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处阵眼。
他伸手拔掉那面小旗。金光闪烁了一下,阵法的亮度减弱了几分。
没有陷阱。
他又走向第二处,拔掉。第三处,第四处……
每拔掉一处,阵法就暗淡一分。张若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那层雾在快速消散。
拔到第七处时,张若虚忽然开口:“元化……够了……”
张元化停住:“师父?”
“这封印……不能全解……”张若虚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我……控制不住……”
张元化愣住了。
“元清……是对的……”张若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长得打卷,“我……已经不是人了……”
张元化冲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师父,您永远是我师父!我有办法救您!我这些年找了很多秘法,一定能——”
“没用的。”张若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清明,“我魂魄已碎……全靠这阵法……吊着一口气……你若全解……我立刻……魂飞魄散……”
张元化的身体僵住了。
“那……那我更要救您!哪怕只有一刻——”
“然后呢?”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张矛和张元化同时转头。
八卦阵的中央,石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张元化的瞳孔猛地收缩:“张元清!”
张矛愣住。那是师父?
人影缓缓转过身。
是师父。张元清。比记忆中瘦一些,但那张脸,那双眼睛,张矛绝不会认错。
但不对。师父的身形有些虚幻,像是投影,又像是……魂魄。
“师兄。”张元化站起来,盯着他,“你终于肯露面了。”
张元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又看向张矛,微微点了点头。
“矛儿,你做得很好。”
张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师父……”
张元清没有多看他,而是转向张元化。
“师弟,七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固执。”
张元化冷笑:“固执?我要是听你的,师父就要永远困在这里!”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张元清指向张若虚,“师父已经油尽灯枯,全靠这阵法维系最后一缕神念。你若解开最后一处阵眼,他立刻就会消散。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张元化的表情僵住。
“不可能……我找到那么多秘法……我可以……”
“那些秘法,我都试过。”张元清打断他,“这七十年来,我走遍天下,访遍高道,就是想找到救师父的办法。你以为只有你在找?”
张元化愣住了。
“民国三十八年,我去过昆仑,求见西王母宫的传人,她说师父魂魄已碎,无法可救。一九五三年,我去过西藏,求见密宗活佛,他说师父的业力太重,转世都难。一九六五年,我去过茅山,翻遍所有典籍,找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张元清顿了顿,“用我的命,换师父多活三年。”
他看着张元化:“我同意了。但师父不同意。”
张若虚的声音响起:“元清……跪下……求我不要……”
张元化看向师父,又看向师兄。
“师父说,他已经活了够久,不能让我替他死。”张元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让我答应他,好好活着,把清微派传下去。”
“所以你就把他封在这里?”张元化的声音颤抖,“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受七十年苦?”
“这是师父自己的选择。”张元清看着他,“他让我封住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当年那场大战,邪气入体,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封住,他会杀死所有人,包括你和我。”
张元化沉默了。
张元清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张元化下意识想躲,但那只手已经落下,带着温度。
是真实的温度。不是虚影。
“师弟,师父一直在等你。”张元清说,“他撑了七十年,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张元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转过身,跪倒在张若虚面前,把头埋在他膝上,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张若虚的手慢慢抬起,落在他的头顶。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他的头发。
“傻孩子……”张若虚的声音越来越弱,“师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张元化抬起头:“师父,您没有对不起谁!是我没用,没早点来救您——”
“你来了……就够了……”张若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张元清,又看向张矛,“那个孩子……是……”
“我徒弟,张矛。”张元清说,“也是您的徒孙。”
张若虚看着张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过来……孩子……”
张矛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张若虚的手从张元化头顶移开,握住张矛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好孩子……清微派……以后靠你了……”
张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点头。
张若虚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神是温柔的。
“元清……”他看向大徒弟,“可以了……让我走吧……”
张元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八卦阵的最后一处阵眼前,看向张元化。
“师弟,最后一处,你来拔。”
张元化浑身一震:“可是——”
“师父想让你送他最后一程。”张元清说。
张元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处阵眼。他的手伸出去,在空中停了很久,终于握住那面小旗。
他回头看向张若虚。
张若虚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元化闭上眼,拔掉小旗。
金光骤然熄灭。
石台上,张若虚的身形开始变淡。不是消散,而是像水墨画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师父!”张元化扑过去,想抱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张若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两个徒弟。
“七十年……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元清……元化……你们……和好吧……”
张元清跪下来,额头触地:“师父,弟子遵命。”
张元化跪在他旁边,同样伏下身,泣不成声。
张若虚的目光落在张矛身上。
“好孩子……清微派……交给你了……”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只剩轮廓,“那楼上的东西……就当……见面礼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阵风,从地底深处吹来,带着一丝暖意。
张元化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张元清站起来,走到张矛身边,扶起他。
“师父……”张矛看着他,“您……您是真人还是……”
“只是一缕神念。”张元清笑了笑,“我的真身还在很远的地方。等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会回来。”
“什么事?”
张元清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元化。
“师弟,师父走了,你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张元化慢慢站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阴冷。
“我找了你七十年,就是想救师父。”他低着头,“结果你告诉我,师父早就没救了。”
“对不起。”张元清说,“当年我应该告诉你真相。”
张元化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师兄,这些年……你辛苦了。”
张元清愣住。
张元化伸出手,握成拳,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师父说让我们和好。我听师父的。”
张元清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伸出手,也握住张元化的肩。
兄弟二人,对视良久。
张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张元化抬头。
张元清的脸色变了:“有人动了上面的镇物。”
“上面的镇物?”张矛愣住,“李婶守的那个?”
“来不及解释了。”张元清看向张矛,“矛儿,我得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守住本心。”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师父——”
“龙虎山,后山禁地。”张元清留下最后一句话,“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失。
地面又是一震,比刚才更剧烈。
张矛和张元化对视一眼,同时往木梯跑去。
凌晨三点,尘外居。
张矛从地下爬出来,发现店里站着好几个人。
周茂生站在墙角,盯着那面青砖墙。赵无眠在他旁边,铁链已经亮起。李婶——那个平时只会打麻将的老太太,此刻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黑袍的人。
但不是张元化。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嘴角挂着笑。
“师叔祖,好久不见。”
他看着张元化,眼神里满是戏谑。
张元化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张冥,您可能没听过我。但我师父,您一定认识。”
他顿了顿。
“张若虚,是我师父。”
张矛脑子里轰的一声。
师祖的徒弟?师祖除了师父、张元化、周茂生,还有第四个徒弟?
张元化也愣住了:“不可能!我从未见过你!”
“您当然没见过。”张冥慢慢走进店里,“我是师父走火入魔之后收的弟子。他那时候神智不清,教了我一些东西,然后让我等着。”
“等什么?”
“等封印解开,他老人家重见天日。”张冥的笑容渐渐变冷,“但我刚才感觉到,师父……没了。”
他看向张矛和张元化,眼神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们,杀了我师父。”
周茂生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冥看着他,笑了。
“三师叔,您眼力不错。我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抬起手,手掌上浮现出一团黑色的火焰,“我是师父走火入魔时,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一缕恶念。师父清醒的时候把我压住,疯魔的时候放我出来。他死了,我自由了。”
他看向那面墙。
“这楼下镇着的,只是师父的肉身和残魂。他的真正力量,在我身上。”
张矛的手已经按住了怀里的符纸。
张元化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想怎样?”
张冥歪着头看着他。
“二师叔,您别紧张。我不会杀你们。杀了你们,多没意思。”
他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我要让清微派,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挥了挥手,那面青砖墙上,无数符箓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封印破了。
一阵阴风从墙里涌出,吹得店里的东西东倒西歪。
张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茂生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
他回过头,脸色铁青。
“这孽障,比我想的难缠。”
张元化看向他:“你知道他的存在?”
周茂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已经随着师父的封印一起消失了。没想到……”
赵无眠的铁链哗啦作响:“阴司得马上上报。这东西,已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
张矛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里,看着那面裂开的墙。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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