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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郭家老宅。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雨水打得簌簌往下落。
郭子豪站在正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凌氏集团在中东拿下了五十亿订单，在南省大学搞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学术报告会，现在又和九州财团签了一千亿的战略合作协议。凌氏从濒临倒闭到起死回生，再到一夜之间成为南省乃至大夏的优质企业，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是一个人——张翀。
张天铭站在郭子豪身后，低眉顺眼，但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主子的表情。他知道郭子豪在想什么，他在等郭子豪开口。
“天铭。”郭子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三少。”
“那个张翀，越来越厉害了。”
张天铭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恨意。“三少，张翀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那些人——凌若烟、竹九、梅若雪，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师父。这些人加在一起，才是一股真正的力量。”
郭子豪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张天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少，郭家在上京已经一家独大了。但一家独大不够，郭家需要把触角伸出去。南省、山城、中东——这些地方，郭家都要有话语权。凌氏挡了郭家的路，就必须搬掉。”
“怎么搬？”
“不急。”张天铭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凌氏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企业，动它，动静太大。但我们可以从侧面入手——供应链、物流、渠道、人才。凌氏能起来，靠的是稀土和新能源车。稀土有九州撑腰，我们动不了。但新能源车的供应链，不在九州手里。”
郭子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继续说。”
“凌氏的新能源车，电池的核心材料是从南美进口的。南美那边，郭家有渠道。只要卡住这一环，凌氏的生产线就得停。”张天铭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条蛇在吐信子，“生产线一停，订单就交不了。订单交不了，违约金就能让凌氏脱一层皮。”
郭子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冷。
“去办。”
“是。”
南美方面的供应链果然出了问题。凌氏新能源车的电池核心材料供应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单方面宣布“因不可抗力因素”延期交货。延期多久？不知道。一个月？半年？一年？没有人给答案。
凌若烟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法赫米达发来的邮件。沙乌底那边的首批一千辆车已经交付了，用户反馈非常好，阿联酋和卡塔尔的新订单正在谈判中。生产线不能停，停一天，损失的不是钱，是信誉。
“查到了。”张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报告，“南美那边的供应商，背后是郭家的渠道。”
凌若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郭家，又是郭家。上京一家独大还不够，还要把手伸到南省，伸到山城，伸到凌氏的口袋里。
“有替代供应商吗？”
“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月。”
凌若烟睁开眼睛，看着张翀。三个月，生产线停三个月，凌氏扛不住。不是钱的问题，是信誉的问题。沙乌底的订单刚交付，阿联酋和卡塔尔的订单正在谈判中，如果这时候传出凌氏生产线停摆的消息，中东市场的大门会重新关上。
“张翀，你有什么办法？”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一趟南美。”
凌若烟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不行”，太远了，太危险了，郭家在南美也有势力，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凌若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公司，在家里，在机场，在每一个他即将离开的时刻。
“小心点。”
“好。”
张翀的南美之行尚未成行，一个新的挑战已经摆在了凌若烟面前。
海外新能源博览会在欧洲举行，这是凌氏打开欧洲市场的关键一步。来自全球五十多个国家的新能源企业参展，数百名行业专家和媒体记者齐聚一堂。凌氏作为大夏新能源领域的代表企业，受邀在博览会的主论坛上发表演讲，并在展览区设立独立展台。
凌若烟亲自带队。随行人员不多——技术总监、市场总监、法务顾问，还有张翀。她本来不想带张翀，南美那边更需要他。但张翀说：“南美的事可以等几天。博览会这边，我陪你去。”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博览会的主论坛在展览中心最大的会议厅举行。台下坐着上千名观众，有各国的采购商、行业专家、媒体记者，也有凌氏的竞争对手。
美西集团是全球新能源领域的巨头，总部设在北美，业务遍及六十多个国家。他们的展台在展览中心最显眼的位置，面积是凌氏展台的五倍。
主论坛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圆桌对话，邀请六家全球领先的新能源企业代表上台，就“新能源产业的未来十年”展开讨论。
凌若烟代表凌氏出席，坐在她左边的是美西集团全球副总裁——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灰白，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圆桌对话的前半程还算顺利。各国代表依次发言，介绍各自企业的技术优势和市场布局。轮到凌若烟发言的时候，她用了五分钟时间，清晰地介绍了凌氏陆空两栖汽车的技术突破和中东市场的成功案例。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然后轮到美西集团副总裁发言。他没有讲技术，没有讲市场，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凌氏。
“新能源产业的核心是技术，技术的核心是创新。”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凌若烟身上，“有些企业，靠的是模仿和抄袭。没有原创技术，没有核心专利，只有政府的补贴和保护。这样的企业，能走多远？”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指向——凌氏。
凌若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圆桌对话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凌若烟站在展台前，和几位中东客户交谈。美西集团的副总裁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凌总，你们凌氏的技术确实不错。”他的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个表现尚可的小学生，“但你们应该清楚，全球新能源市场的规则，是谁制定的。”
凌若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低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说：“凌总，我们从实力的角度出发与你方谈判。你们凌氏的技术，我们可以考虑引进。条件嘛——凌氏退出中东市场，把沙乌底的订单转给美西。”
凌若烟攥着文件的手指节泛白。她的胸口涌上一股火，从心脏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睛。但她没有发火，她在等——等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她代表的不是凌若烟，她代表的是大夏。
她想起了大师姐梅若雪的话——“凌总，国主说，凌氏为国家所做的一切，国家都记得。”她想起了那份一千亿的战略协议，想起了九州财团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想起了梅若雪站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稀土是国家的资源，不是凌氏的。”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让她站在这里、让她不能后退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了。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整个展区回荡。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大夏女人。她一拳砸在谈判桌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力量。
“今天，我代表的是大夏。”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在大夏面前，你们没有资格说你们从实力的角度出发。”
美西集团副总裁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凌若烟没有给他机会。
“你们美西集团有技术，凌氏也有技术。你们有市场，凌氏也有市场。你们有资金，凌氏也有资金。”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副总裁脸上，“你们有的，凌氏都有。但凌氏有的，你们没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冷了。“五千年的文明，你们没有。十四亿人的市场，你们没有。一个把‘道’刻在骨子里的民族，你们没有。”
全场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东方女人，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可逼视。
美西集团副总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她说得对——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们确实没有五千年的文明，没有十四亿人的市场，没有那种把“道”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这些东西，不是靠实力就能有的。
他转身走了。他的随从们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小鸡，灰溜溜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凌若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她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干燥，温暖，有力。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谁。
“说得很好。”张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凌若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崇拜，不是爱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的笃定。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凌若烟，凌氏集团的总裁，大夏新能源产业的代表。她在这里，不能哭。
她握紧了他的手，站直了身体。
围观的各国采购商开始鼓掌。掌声从稀稀落落到整整齐齐，从犹犹豫豫到毫不犹豫。有人用法语喊了一句什么，有人用德语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在叫好。
远处，展馆的穹顶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红色的旗帜在灯光下格外鲜艳，像是正在燃烧。
她看着那面旗帜，忽然想起张翀在南省大学报告会上说的一句话——“道是世界的本源，是宇宙的运行规律。道不是人创造出来的，道本来就存在。”
她不懂道。但她知道，她今天做的这件事，是对的。
晚宴结束后，凌若烟独自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欧洲古老的街景。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教堂尖顶刺破了夜空，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箭。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张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
“这里没有港式奶茶。”他说，“这是酒店的速溶奶茶，不好喝。”
凌若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没有说不好喝。她捧着杯子，转身走回窗前。
张翀跟进来，关上了门。
“若烟，你今天在展会上说的那些话——”
“是不是太冲动了？”凌若烟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张翀说，“是太好了。”
凌若烟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哄人的认真，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她说得对、做得好、值得被肯定的认真。
“张翀，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那么说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凌若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在，我就不怕。”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杯太甜的奶茶，放在桌上，把她的两只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
“若烟，你今天站在那里，代表的不是凌氏，不是你自己，是大夏。你的底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身后站着的人——大师姐、国主、还有那些你从未见过、但一直在为你撑腰的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在。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凌若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忍了一整天，从展会到晚宴，从晚宴到回酒店，她一直在忍。但此刻，她不想忍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欧洲的夜很深，很静。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十二下，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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