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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学院建筑染成温暖的橙金色。
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按照惯例,这通常是丹尼尔进行额外体能或技巧训练的时间。
但今天,丹尼尔罕见地“放过”了声称“再练就绝交”的塔娜和伊芙,脚步一转,朝着宿舍区前的“橡木叶咖啡馆”走去。
河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她面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正用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里面深琥珀色的液体,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来往的学生。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河允纤细的侧影和沉静的轮廓。
丹尼尔走过去,在河允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茶杯上,有些意外地挑眉道:“你喝的东西……还挺特别的?”
这个年纪的学生,尤其还是战斗向的,大多更喜欢果汁、咖啡或者气泡水,像这样慢悠悠喝茶的,实在少见。
“嗯。要尝尝看吗?”
河允抬起眼,将茶杯微微向前推了推。
“这茶有种……奇妙的、带着点苦涩回甘的深邃味道,能让人平静下来。”
河允的声音很轻,仿佛也带着茶香的余韵。
“我也挺喜欢喝茶的。”丹尼尔有些怀念地说道。
在魔界森林那些年,物资匮乏,为了自给自足,也为了驱散湿冷和疲惫,他经常用森林里采来的各种草药、树皮、浆果叶晒干后泡水喝,那味道千奇百怪,有的苦涩难咽,有的却意外地令人放松。
那种自给自足、与自然共处的记忆,混杂着生存的艰辛,构成了他独特的“茶”体验。
“是吗?”
河允似乎有些意外,但眼中掠过一丝找到同好的微光,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极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丹尼尔向走过来的侍者也要了一杯同样的红茶。
热茶很快端上来,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味道醇厚,带着淡淡的果木香气,确实比他在森林里瞎捣鼓的那些“自制茶”要高级、纯粹得多。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杯碟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喧哗。
“所以,”丹尼尔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关于那个‘计划’,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了吗?我本意可不是要全盘替你安排,只是提供些情报支持。你先说说看。”
丹尼尔本来以为河允只是被逼急了,慌不择路才找他,可能没什么具体计划。
但出乎意料,河允似乎准备得相当充分。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表情恢复了平日那种沉静中带着一丝锐利的状态。
“在学院东侧,有一栋比较老旧、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偏馆,旁边是存放旧器械的仓库。偏馆前面,有一棵……非常显眼的大树。”
河允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方位。
“我打算在那里……表白。”
“啊,那地方我知道。”
丹尼尔回忆起来。
那确实是一棵异常粗壮、枝繁叶茂的古树,即使在学院众多精心打理的景观植物中也显得格外突出。
若是开花季节,想必会是一番盛景,不过听说那树种本身并不名贵,只是年头久了。
“嗯,听说那里……是学院里有名的‘表白圣地’?”
丹尼尔想起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
“呵,‘表白圣地’。”丹尼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点玩味。
想想也是,这么大一所学院,少男少女们情窦初开,总会有那么几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圣地”流传下来。
丹尼尔一边点头表示了解,一边又有些好奇:“不过,这地方……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
以河允平日独来独往、专注于剑道的性子,不像是会主动打听这种八卦的人。
河允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丹尼尔探询的目光,低声回答道:“是从班上同学闲聊时听到的。那个女生……你也认识,就是经常和琳在一起的那个,夏莱。”
“啊啊,知道知道。”丹尼尔含糊地应道,其实他根本没印象。
琳身边的朋友?除了阿雷斯,他前世对琳的社交圈几乎一无所知,今生更是刻意回避。
不过,这种细节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地点确定了。
“时间呢?打算定在什么时候?”
“三天后的晚上。”
河允的语气很坚定地说道:“因为……要穿的衣服可能有点……显眼,不想被太多人围观,所以选在晚上,人少的时候。”
“衣服很显眼?”
丹尼尔被勾起了好奇心。
河允平时的穿着要么是学院制服,要么是便于活动的训练服,朴素得近乎单调。
什么样的衣服会让她觉得“显眼”到需要避开人群?
河允却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嗯,那件衣服……不太适合平时在学院里穿。”
河允顿了顿,补充道:“是我母亲留下的……少数几件东西之一。”
见河允不愿多说,丹尼尔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愿触碰的角落。
但这样一来,丹尼尔好像除了提供阿雷斯的情报,也帮不上别的实质性的忙了。
“上次已经告诉过你阿雷斯偏好的类型了。关于具体的表白场景、方式,我还有什么特别能帮上忙的吗?”丹尼尔问道。
丹尼尔对阿雷斯的了解,更多是性格、习惯、战斗方式,对于“如何被表白”这种细节,还真没细聊过。
毕竟前世他们后来关系恶化,今生更是直接“断交”。
河允却像是早有准备,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说道:“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比如说,阿雷斯有没有提过他希望被表白的场景,或者理想中的告白应该是什么样子?上次艾莉婕提过,男生之间,有时候会对很要好的朋友说这些事。”
河允的目光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
丹尼尔皱眉回忆....少年时代的阿雷斯,确实会和他分享很多秘密和幻想。
“倒也不是完全没提过类似的事……”丹尼尔斟酌着开口道。
反正阿雷斯也没什么特别古怪的癖好,说说也无妨。
“阿雷斯说过……比起被人表白,他更想成为主动表白的那一方。”
丹尼尔回忆着那些久远、几乎蒙尘的对话。
“幻想过准备好告白的蜡烛,在安静的地方,放点轻柔的音乐,然后郑重地说出来……之类的。大概就是这种,比较……嗯,‘经典’甚至有点老套的场景?”
“……”
河允听完,露出一副仿佛受到某种冲击的表情,呆呆地看着丹尼尔。
虽然算不上特别奇怪,但似乎和她心中那个强大、耀眼、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阿雷斯学长”形象,产生了不小的偏差。
“有点……颠覆印象啊。”河允喃喃道,脸上带着困惑
“我还以为……他根本不会考虑‘唱歌’这种事。”
“他其实还挺擅长的。”
丹尼尔随口补充道,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在村里的童谣比赛还得过银奖呢。”
琳是金奖,他自己是铜奖....顺便一提,那次比赛总共就他们三个参赛者....现在想想,真是遥远又带着点傻气的回忆。
丹尼尔挽着胳膊,又随口说了几件阿雷斯少年时代的趣事或小习惯,河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或者露出思索的表情。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两个熟悉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正是塔娜和伊芙。
两人都穿着运动服,头发被汗水打湿,脸颊通红,一副刚进行过剧烈运动的样子。
丹尼尔有些意外地挑眉问道:“咦?你们俩不是说打死也不运动了吗?尤其是今天早上之后。”
早上那副“濒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塔娜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丹尼尔面前还没喝完的半杯水,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还不都是因为……放学后没忍住,吃了太多零食……良心过不去……”
“呕……肚子……好撑……”
伊芙也瘫在椅子上,捂着胃部,小脸皱成一团。
丹尼尔无语。
刚吃完东西就去剧烈运动,不难受才怪。
这两人对“减肥”和“运动”的认知,似乎有点问题。
“那你们两个……在这儿干嘛呢?”
塔娜稍微缓过气,目光在丹尼尔和河允之间转了转,碧蓝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惊讶和探究。
河允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除了练剑几乎看不到她和谁走得近,更别提和男生单独在咖啡馆“约会”了。
丹尼尔耸耸肩,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心理咨询。”
“你?”
塔娜的质疑脱口而出,眼神里写满了“就你?”。
“我。”
丹尼尔坦然点头,仿佛自己真是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咨询师。
塔娜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丹尼尔,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茶、但耳根似乎有些微红的河允。
伊芙则累得没什么精力好奇,只是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
看着塔娜那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丹尼尔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之前帮伊芙稍微改变形象时,塔娜展现出的、对打扮和造型的敏锐。
也许…她们能帮上忙?
丹尼尔用眼神示意侍者,给塔娜和伊芙也点了两杯冰镇果汁。
饮料上来后,塔娜毫不客气地灌了大半杯,长舒一口气。
丹尼尔这才进入正题:“就像上次……‘指导’伊芙稍微改变一下形象那样,”
丹尼尔斟酌着用词,避免刺激到伊芙回忆难受的事。
“这次,可能需要你们帮河允一个忙。主要是……在外形上给点建议。”
“什么?为什么?”
塔娜立刻追问道,眼睛瞪圆了,伊芙也稍微抬起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丹尼尔犹豫了一下,看向河允。
这种私事,是否该由她自己说?
河允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塔娜和伊芙,用清晰但音量不大的声音说道:“我……要向阿雷斯学长表白。”
“什么?!”
“哎呀!”
塔娜条件反射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得桌子都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果汁险些洒出。
伊芙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丹尼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对了,塔娜以前不也是阿雷斯的“后援团”成员之一吗?
虽然最近她表现得不太明显,甚至有点“移情别恋”到自己身上的趋势,让我差点忘了这茬。
但塔娜的反应出乎丹尼尔的意料。
塔娜只是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河允看了好几秒,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理解、释然,甚至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带着点沉重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你是……认真的?”塔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说道。
“嗯。”
河允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极淡的弧度说道:“我已经……放弃了。”
这句话含义模糊,但塔娜似乎听懂了什么,她看着河允那双沉静却仿佛压抑着暗流的黑眸,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塔娜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包在我身上”的爽快。
之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讨论却热烈起来。
伊芙似乎对“恋爱告白”这种事既好奇又害羞,干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小说,假装阅读,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塔娜则迅速进入了“顾问”角色,开始详细询问河允的打算、准备的服装、选择的时间地点等等。
丹尼尔更多是旁听,偶尔补充一两点关于阿雷斯的细节。
塔娜则从女生的角度,提供了许多关于氛围营造、说话语气、肢体语言甚至香水选择的建议,专业得让丹尼尔刮目相看。
最后,塔娜给河允列了一个小小的“备战清单”,包括需要准备的几样小物件、发型建议,甚至提醒她提前去“圣地”踩点,熟悉环境。
讨论告一段落,塔娜拉着似乎还想继续“旁听”的伊芙,起身准备回宿舍休息。
河允也打算起身离开,丹尼尔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丹尼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看着河允的眼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微笑。”
“啊?”
河允一愣。
“阿雷斯本来就喜欢开朗、温柔,带着笑容的女孩。”丹尼尔缓缓说道,语气像是传授某种战斗要诀。
“河允你回去对着镜子多练习练习。不用太夸张,自然一点,带着点羞涩或者期待的那种……明白吗?”
丹尼尔顿了顿,继续道:“就算打扮得再漂亮,准备得再充分,如果像块冷冰冰的石头一样,板着脸把话说完,也根本打动不了人心。稍微……笑一笑,把握好氛围,展现出和你平时不太一样的一面,这样……‘成功’的几率或许能高那么一点点。”
当然,丹尼尔口中的“成功”,指的是“成功地、不留余地地被拒绝”。
‘不过,要是真的“成功”了,赢了回来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在丹尼尔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明是去“求败”的,万一阿雷斯脑子一抽,或者被河允那一刻的不同风情打动了呢?
但很快,丹尼尔就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开。
作为深知阿雷斯心底那个“白月光”是谁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河允如何努力,只要琳还在,阿雷斯的心就很难真正为别人敞开。
这个认知,让丹尼尔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的苦涩。
…………
“哼,哼嗯~”
琳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对着房间里那面有些陈旧的穿衣镜,尝试编织头发。
昨天,她“无意中”听到了几个男生在走廊的闲聊,并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可能对她“有用”的信息。
‘原本风格固定、有点土气的女生,突然换了新造型,是不是会让人一下子心跳加速?’
‘啊,这个我承认!如果她突然换了发型,或者第一次穿了件从没见过的漂亮衣服,真的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有种“原来她还有这样一面”的心动感。’
‘E班不是有个总戴着眼镜、抱着书埋头走的女生吗?叫伊芙?她有一次突然摘了眼镜、换了发型,那冲击力……啧啧,我们班好些男生讨论了好几天。’
“就是说嘛……”
琳对着镜子,将一缕黑发轻轻挽到耳后,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小时候,母亲和姐姐偶尔会帮她编发,但像这样自己动手,尝试更复杂、更“有女人味”的发型,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没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不错,镜子里的少女,少了几分平日的清纯柔美,多了几分温婉秀雅,别有一番风味。
她将编好的发辫轻轻搭在肩前,用一根简单的蓝色丝带系好。
“比起一直穿校服,偶尔换件别的衣服……应该会更好看吧?”琳低声自语道。
但遗憾的是,她的衣物并不多,除了校服和几件简单的便服,并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战袍”。
只能略带遗憾地脱下一直穿在身上的校服开衫,只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站在镜前仔细端详。
和平时披散着长发、穿着标准校服的她相比,此刻镜中扎着精致发辫、只着白衬衫,勾勒出纤细腰身和少女曲线的形象,完全是另一种氛围。
少了些学院派的规矩,多了点居家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
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她拿起准备好的小包,走出了房间。
琳和好友夏莱约好一起去散步,于是朝夏莱的房间走去。
‘反正……在宿舍里,副院长应该不会监视得那么仔细吧?’琳心里想着,脚步却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琳很想立刻出去,让那个“特别的观众”看看她的新造型。
如果丹尼尔看到监视记录,会不会稍微激动一点?会不会忍不住想靠近一点?
“夏莱?”
琳轻轻敲了敲夏莱的房门,但里面没有回应。
门没锁,她试着推了推,门开了。
夏莱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边,似乎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夏莱?”
琳又叫了一声,提高了音量。
夏莱像是猛然惊醒,身体微微一颤,快速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犹豫。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露出惯常的、略带夸张的灿烂笑容:“哎呀!琳?你干嘛?难道是要去约会吗?打扮得这么漂亮!”
夏莱的目光在琳的新发型和装扮上扫过,语气充满赞叹。
琳的脸更红了,只好借口说道:“没什么,就是今天……心情比较好而已。”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一起走出房间,下楼。
走在楼梯上,琳想起刚才夏莱在窗边的异常,随口问道:“你刚才在窗边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琳顺着夏莱刚才面对的方向瞥了一眼。
从那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俯瞰到宿舍楼前的“橡木叶咖啡馆”以及旁边的小广场。
夏莱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用轻快的语气岔开话题:“没什么啦,就是发呆而已!走吧走吧,不是说要去商业街看看新到的发饰吗?”
“嗯……”
琳应了一声,但心里那点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楼下小广场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虽然那个角落并不算特别显眼,但琳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她绝不会认错的身影丹尼尔。
他正和A班的河允站在一起,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河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丹尼尔也微微侧着头,表情是少有的平和,甚至专注?
他们刚刚从咖啡馆的方向走出来,看样子是一起喝了东西。
“原来……如此?”
琳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啊?哦!嗯……可能是碰巧遇到吧?”
夏莱在一旁有些慌乱地解释,但琳已经没心思去细究她语气的怪异了。
琳的眼神,在看清那幅画面的瞬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瞬间凝结的冰湖,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拳头在身侧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琳更加清醒。
胸腔里仿佛有暴烈的火焰在疯狂燃烧,与体表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反差。
琳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的冲动,但惊人的自制力让她死死钉在原地,只是用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两个身影,直到他们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算什么?’
琳的脚步重新迈开,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脑海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丹尼尔不是一直“暗恋”着她吗?
不是因为害羞和那种“特殊心理问题”,只敢在远处默默注视、不敢主动靠近吗?
即使她那么想立刻坐到他身边,但因为他“不希望”那样,她一直忍耐着,配合着,甚至享受着那种“被特别关注”的感觉。
可是……
可是他现在怎么能和别的女生这么亲近?一起喝茶?交谈甚欢?他还对那个河允……笑了?
什么嘛?
这到底算什么?!
琳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说法……有些患有特殊心理障碍的人,对完全无关、引不起兴趣的女性,可以正常甚至轻松地交流,但面对真正心仪、渴望的对象时,反而会紧张到语无伦次、无法正常接触。
对,试着……那样去理解吧。
试着去“理解”。
“理解”?
……
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得去“理解”不可?
你也没有“理解”过我啊。
我没有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靠近你,而是一直在远处等着,配合着你奇怪的“游戏”。
可是,你连我“希望你不要和其他女生走得太近”这一点,都不愿意去“理解”一下吗?
是啊。
如果……彼此“喜欢”的话。
那就应该……直接在一起啊。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误会”和“表演”?
为什么……你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
学院屋顶,夕阳如血
梅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护栏,仰起头,朝着渐渐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狠狠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含在嘴里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咳……呸!”
血沫混杂着灰尘,落在脚边。
“啊……痛死了……”
“喂,你脸上的淤青……看起来好严重。”
“梅伊!你流血了!鼻子!”
平时跟着她混的那几个所谓“不良学生”跟班,此刻也都东倒西歪地瘫在她周围,呻吟声、抽气声、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些声音此刻只让梅伊觉得无比烦躁。
“疯子…一群疯子…”
一个跟班捂着肿起的脸颊,声音含糊地骂道:“那帮四年级的……怎么一回来就直接下这种死手?我们也没怎么招惹他们啊!”
梅伊被打的原因,简单而直接原因是:今天,因停课处分期满而“光荣”回归学院的佩尼尔·雷罗斯,带着他手下那帮四年级的核心打手,直接找上了门。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就在这相对僻静的屋顶,以“清理门户”、“重新确立规矩”为名,将梅伊和她的小团伙彻底“修理”了一顿。
原因心照不宣。
无非是佩尼尔他们因为之前找丹尼尔麻烦反被揍、进而被停课的事情怀恨在心,又不敢直接再去惹丹尼尔,于是便挑了看起来相对好捏的“软柿子”梅伊,这个丹尼尔名义上的“队友”,以及副院长侄女来开刀,既是报复,也是重新在低年级中立威。
‘这群欺软怕硬的狗杂种。’梅伊心里冷笑。
因为不敢去碰丹尼尔那个硬茬,所以才来找自己这个“软柿子”撒气,顺便重新确立他们在不良学生中的“地位”。
虽然觉得他们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但对方敢这么做,想必是觉得停课风波过去了,家族那边也打点好了,又有了底气。
“唉……”
梅伊长长地叹了口气,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让她疼得嘶了一声。
梅伊慢慢直起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栏杆站稳,伸手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制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阿尔卑斯糖。
她熟练地撕开糖纸,然后将那颗硬糖丢进嘴里,用舌头抵着,再次靠回栏杆,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下方逐渐亮起灯火、人影稀疏的校园。
如果换作是从前的梅伊,挨了这样一顿毒打,除了恐惧和疼痛,大概还会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去向前辈们低头认错、讨好卖乖,甚至出卖点什么来换取暂时的安全。
但现在,她心里除了翻滚的怒火和屈辱,竟然奇异地没什么“害怕”的感觉,甚至,连“该怎么讨好挽回”的念头都变得很淡。
‘也许……是因为真正见识过、感受过,什么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吧。’梅伊心想到。
在副院长办公室里,直面丹尼尔时感受到的那种、完全脱离了“人类打架斗殴”范畴的、如同被顶级掠食者盯上、连灵魂都要冻结的纯粹杀意和压迫感……
从那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让梅伊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了。
大概就是觉得,世界上应该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东西了吧。
相比之下,佩尼尔这群人的拳脚,虽然疼,虽然狼狈,但也…仅此而已。
硬糖在嘴里被咬碎,发出“咯嘣”的轻响,尖锐的碎屑刺痛了口腔内壁,但也带来了清晰的、带着香精味的甜。
她低头,目光无意中扫过下方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
恰好看到丹尼尔和河允刚从咖啡馆方向走出来,似乎在道别,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画面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有几分和谐。
“哈……”
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自嘲和苦涩的轻笑,从梅伊破裂的嘴角溢出。
“我在这儿挨打挨得像条死狗,你倒好……在那边谈情说爱,氛围挺不错嘛?”
梅伊想起不久之前,丹尼尔对她说过的话……
‘最麻烦的佩尼尔·雷罗斯现在被停课了,学院里那些乌烟瘴气的小团体也松散了不少。你能……想办法,把剩下那些不成气候的、还有新冒头的不良学生团伙,都“收编”或者“压服”吗?’
‘嗯?只要……努力的话,应该可以吧?’
梅伊当时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五年级那帮人自视甚高,对低年级的争斗没兴趣,基本可以不管。四年级因为佩尼尔被停课,实际上等于空了出来。三年级和二年级里,听说也有几个不安分的刺头和小团体……’
‘确实……有几个。’
‘如果要打架,或者需要靠武力压服谁,就叫我。我会帮你把拦路的都摆平。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把他们踩在脚下。’
虽然不清楚丹尼尔为什么突然要她做这些事。
整合学院里那些不成器的、欺软怕硬的不良学生势力,把她推上这群乌合之众的“头把交椅”,但他的意图,梅伊隐隐约约能猜到一些。
“想把学院的‘明面’和‘暗面’……都掌控在手中吗?”梅伊低声自语道,眼神复杂。
“明面”指的是副院长。
作为学院最高管理层之一、手握实权的副院长,如今对丹尼尔已是投鼠忌器,近乎言听计从。
“暗面”则是指梅伊自己,以及她即将整合的、那些游离在规则边缘的学生势力。
表面上是让梅伊去收服那些混混,成为暗中的“女王”,但实际上,她很清楚,自己也不过是被丹尼尔掌控的棋子之一,被那卷录音和副院长的把柄双重捆绑。
虽然还不知道丹尼尔如此大费周章、想要彻底掌控学院明暗两面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总觉得把这种又脏又累、还要挨打的“暗面”工作全都丢给她来做,自己却跑去享受校园恋爱,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嘛,不过…老实说,从前的梅伊,内心深处也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能把学校里的“刺头”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让他们都臣服在自己脚下。
所以,这个“任务”本身,对她而言并不算完全难以接受,甚至隐约点燃了梅伊某种扭曲的好胜心。
“梅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跟班挣扎着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后怕说道:“看佩尼尔学长他们那架势……好像不会就这么算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找我们麻烦……”
“是啊,他们人多,又都是四年级,我们根本打不过……”
“要不……我们干脆再去向佩尼尔学长道个歉,求他原谅?说不定……他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了?”另一个跟班怯生生地提议道。
梅伊一边感受着嘴里糖果碎屑滚动的、带着刺痛感的甜味,一边微微扯动肿胀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混合着痛楚、疯狂和某种决绝的笑容。
看着这几个终于缓过劲来、脸上写满惶惑和讨好的“同伴”。
“能怎么办?”
梅伊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涩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说道:“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等着挨打吧?”
虽然在第二次考试中,面对阿雷斯的队伍,几乎是丹尼尔一个人在战斗,而她只是被保护、甚至被当成“沙包”丢来丢去的那个累赘。
但丹尼尔却把那称之为“团队合作”。
那么……
‘你负责在“明面”上,谈你的恋爱,做你的好学生,甚至当你的“丘比特”。’
梅伊舔了舔破裂的嘴唇,血腥味混合着糖精的甜腻,形成一种怪异的口感。
‘我嘛……就负责在“暗面”里,打架,挨打,再把打我的和不服我的,统统打回去。’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相当“帅气”的团队合作吧?’
阿尔卑斯糖坚硬的碎屑在舌头上滚动,不断刮擦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那股廉价而浓烈的甜味,却也顽固地渗透开来。
疼,但还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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