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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怎么不抽烟了?”
一个将棕红色头发染成夸张亮紫色的女跟班,一边熟练地剥开一根棒棒糖的彩色糖纸,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靠在废弃教室外墙上的梅伊,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试探问道。
梅伊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她嘴里含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脸颊因为糖球鼓起一小块。
梅伊只是侧过头,用那双因为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和压力而带着血丝的碧绿眼睛,瞥了同伴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望着远处学院钟楼模糊的轮廓。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略显凌乱的赤褐色短发。
过了好几秒,梅伊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听说……抽烟的人身上,会有一种洗不掉的、独特的烟臭味。”
“啊?是吗?”
紫发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说道:“我……我不知道耶。我自己闻不到。”
“你也在抽,当然闻不出来了。”
梅伊的语气平淡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这样吗……”
紫发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换成了棒棒糖。
梅伊没有再解释。
她回想起不久前的某天,丹尼尔皱着眉,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嫌恶和不耐烦的表情,对她说:“离远点,你身上那股烟味……熏人。”
当时丹尼尔地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梅伊一下的心。
老实说,梅伊之所以不再抽烟,理由简单到可笑。
只是……不想再从他脸上看到那种厌恶的表情。
仅仅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甚至有些荒谬的理由。
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害怕”。
一种根植于骨髓、源自那天在院长办公室里直面过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恐怖之后,所残留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只要丹尼尔一皱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悦或不适,她就会本能地感到脊背发凉,心跳漏拍,然后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情绪,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真烦。’
梅伊用力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在丹尼尔面前,自己这副像受惊小动物一样胆怯、下意识讨好的模样,让她自己都感到厌恶和憋屈。
但好在…除了丹尼尔这个“非人”的怪物,现在学院里,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让她从心底感到“害怕”了。
佩尼尔之流的拳头?呵。
“唉,我也该戒了。”
紫发女生嚼着糖,叹了口气说道:“这东西贵就算了,对身体伤害也太大了。上次德马利科那家伙,因为零花钱不够,偷偷去黑市买了最便宜的那种烟,结果抽出了幻觉,在宿舍床上躺了整整三天,又哭又笑,你听说了吗?”
“蠢死了。”
梅伊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没钱就别碰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吗?找死。”
梅伊顿了顿,补充道:“太危险了。”
当然,作为学生,抽烟本身就不被允许,但更现实的原因是,正统的、品质有保障的香烟,历来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
她们这群所谓的“贵族子弟”,大多只是家境尚可,或是没落家族的后代,作为学生,经济上并不宽裕,能长期消费得起正规渠道香烟的,少之又少。
因此,很多人会选择去王都某些混乱街区,从混混手里购买那些价格低廉、成分不明的“自制香烟”。
但那种烟,危险系数极高。
为了增强成瘾性,有些黑心贩子会偷偷掺入微量的致幻药物或神经毒素;为了压缩成本,使用的烟草和添加物也往往是对身体极度有害的劣质品,甚至学院里私下流传着,有低年级的女生因为抽了几次这种便宜烟,导致月经紊乱、甚至落下难以治愈病根的恐怖传闻。
这早已不是都市传说,而是确有阴影笼罩的真实案例。
梅伊以前抽的,是托关系弄来的、价格不菲但至少来源相对可靠的高级货。
但现在,她的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
‘这样…应该更‘美味’,也更‘健康’吧?’
梅伊一边在心里做着苍白无力的自我辩解,一边将嘴里剩下的糖棍“呸”地一声吐掉。
梅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伸手从墙边拿起一根长度适中、质地坚硬的木棍,随意地扛在肩上,然后直起身,对着身后或站或蹲的七八个跟班扬了扬下巴。
“走了。”
她迈开步子,朝着学院更深处、更偏僻的区域走去。
埃俄斯学院占地广阔,历史悠久,建筑布局复杂,有许多常年闲置、人迹罕至的角落,自然成了各种不良学生小团体私下聚集、划分地盘的“据点”。
她们此刻前往的,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的旧式建筑,原本是作为某些特殊魔法材料处理的移动授课教室,但因为设备老旧、环境不佳,早已被弃用多年。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廉价烟酒气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教室里,或坐或站,大约挤着十来个学生。
他们大多穿着改制过的制服,头发染着乱七八糟的颜色,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嚣张和戾气。
看到梅伊一行人进来,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些,各种目光中有好奇、不屑、警惕、幸灾乐祸,都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嗯?是梅伊啊?”
“她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听说前几天被刚回来的佩尼尔学长狠狠‘教育’了一顿,呵呵。”
“活该,谁让她们之前那么嚣张,到处惹是生非。”
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梅伊身后的跟班们立刻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怒色,有人已经握紧了拳头,想要上前理论。
梅伊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的骚动。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人群中央、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破旧讲台边缘的男生身上。
那是D班的维德蒙特。
他是三年级另一股不良学生势力的头目,家世平平,但据说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打起架来又狠又不要命,实战能力在三年级里是出了名的强悍,因此也聚集了一批崇拜武力、同样不安分的学生。
他就是梅伊选定的第一个“开刀”对象,也是她整合计划的第一步,用武力压服,或者碾碎。
梅伊缓缓举起手中扛着的木棍,棍尖越过人群,笔直地指向维德蒙特。
“佩尼尔那边,我会亲自去‘收拾’。”
梅伊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说道:“你们,也跟着我一起。”
伊芙的话言简意赅,没有商量的余地,更像是宣布一个既成事实。
维德蒙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梅伊会如此直接、如此狂妄。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发出嗤笑,同时朝梅伊比了一个极其侮辱性的中指。
“你他妈发什么疯?真的脑子被佩尼尔学长打坏了?”
维德蒙特从讲台上跳下来,动作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痞气,他晃着肩膀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屑和嘲讽道:“佩尼尔学长看见你们,估计连句‘滚蛋’都懒得说,直接无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院长姨妈狐假虎威,结果还被打成狗的丧家之犬,也配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
“什么无视不无视,”
梅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笑道:“分明是知道惹不起某些人,自己怂了,只敢挑软柿子捏,然后躲回洞里舔伤口罢了。你们……不也一样?”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明显刺痛了维德蒙特,他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原本站在教室尽头的他,脚下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远超普通学生的爆发速度,瞬间跨越了几米的距离,带着一股劲风,直接冲到了梅伊面前!
他身后的小弟们发出起哄的嘘声,而梅伊这边的人则惊呼出声,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这么快!
“你这不知死活的疯婆子!真以为有个当院长的姨妈就了不起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拳头硬才是道理!”
维德蒙特怒吼着,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梅伊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显然是打架老手,瞄准了鼻梁这类脆弱部位,打算一击就让梅伊失去战斗力。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梅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向后退步。
就在维德蒙特的拳头即将触及她鼻尖的刹那……
梅伊的右腿,如同毒蛇出洞,以一個刁钻至极的角度,自下而上,迅猛无比地撩起!
“噗呃!!”
一声沉闷的、仿佛鸡蛋破裂般的撞击声,伴随着维德蒙特陡然扭曲变形、涨成猪肝色的脸,以及一声不似人声的痛极惨嚎,同时炸响!
梅伊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精准狠辣地,顶撞在了维德蒙特双腿之间、男性最脆弱、最要命的关键部位!
维德蒙特前冲的所有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一只被瞬间抽走所有骨头的虾米,弓着腰,双手死死捂住裆部,眼球暴突,张大了嘴,却因为极致的剧痛而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只有“嗬……嗬……”的倒气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但这还没完。
就在维德蒙特因要害遭受重击而彻底失去平衡、防御洞开的瞬间……
梅伊手中那根一直扛在肩上的木棍,仿佛早就计算好了轨迹,借着身体前冲的微小惯性,自下而上,划过一个短促而凌厉的半弧,棍身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狠狠地抽在了维德蒙特因为剧痛而低垂、毫无防护的右侧太阳穴上!
“啪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维德蒙特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姿势极其难看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烟尘,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整个废弃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维德蒙特那些跟班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梅伊自己略显急促、但很快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梅伊刚才那一套连击,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角度、力道的把控要求极高,尤其是最后那一记精准的太阳穴打击,更是消耗了她不少精神。
梅伊缓缓放下木棍,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维德蒙特,确认他暂时爬不起来。
然后,她抬起脚,直接踩在了维德蒙特的胸口上,微微用力,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教室里那些已经被吓呆、脸上血色尽褪的维德蒙特的手下们。
“我可是……主修魔法的。”
梅伊的声音因为刚才瞬间的爆发而微微有些喘息,但语气中的冷意和压迫感却分毫未减继续说道:“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只会站着搓火球,近身就任人宰割吧?”
梅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然后对着自己身后那群已经看傻眼、但随即爆发出兴奋低吼的跟班们,用力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剩下这些没眼力见的蠢货,全给我‘请’过来!让他们‘好好’认识一下,现在这里,谁说了算!”
距离佩尼尔·雷罗斯一伙在屋顶发动袭击,已经过去了三天。
梅伊的反击,或者说,她按照丹尼尔模糊指示开始的“整合”行动,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血腥而直接的序幕。
…………
“比想象中……干得还不赖嘛。”
丹尼尔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破损的窗户玻璃,冷静地观察着教室内发生的一切。
看到梅伊用他之前随口提点的、关于人体薄弱部位和快速制敌的技巧,干净利落甚至称得上狠辣地放倒了以近身格斗闻名的维德蒙特,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弧度。
出发前,他确实只是“随口”提了几句,诸如“对付男人,下盘和头部是重点”、“速度比力量有时更重要”、“第一击就要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之类的泛泛之谈。
没想到梅伊不仅听进去了,还能在实战中如此精准、果断地运用出来,甚至结合了她作为魔法师可能更注重“精准控制”的特点。
作为一个男人,光是看着维德蒙特倒下时那扭曲的表情和姿势,丹尼尔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幻痛。
听说梅伊被佩尼尔带人堵在屋顶“修理”之后,丹尼尔曾提出可以“帮忙处理”。
但梅伊当时的反应异常激烈,几乎是吼着让他“别多管闲事”、“最好滚远点”,那副倔强又带着耻辱的模样,让丹尼尔最终选择了暂时“相信”她,放手让她自己去处理。
现在看来,她似乎并不打算忍气吞声,而是选择了更激烈、也更符合她如今心态的方式。
以牙还牙,并且,将目标定得更高。
“嘛,她自己……应该能搞定吧。”
丹尼尔低声自语,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内开始一边倒的“收编”场面,身形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建筑物交错的暗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午餐时间刚刚开始,宽敞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丹尼尔端着盛满食物的餐盘,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目光搜寻着塔娜和伊芙事先说好会占下的座位。
就在这时,另一行人恰好从他身边经过。
为首的是阿雷斯。
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模样,金色的短发在食堂明亮的魔法灯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正侧头和身边的阿尔尼·杜拉坦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下午实战课的安排。
阿雷斯经过丹尼尔身边时,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仿佛丹尼尔只是空气,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径直走了过去。
但跟在阿雷斯身后的那串“小尾巴”。
阿尔尼、艾莉婕、赛恩、阿德里娜等人,反应就各不相同了。
阿尔尼只是淡淡地瞥了丹尼尔一眼,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随即移开。
艾莉婕则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姿态高傲。
赛恩最活泼,她甚至偷偷对丹尼尔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德里娜推了推眼镜,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礼貌。
这群人鱼贯而过,就像一支训练有素、围绕着唯一核心的小型仪仗队。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河允。
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虽然依旧是学院制服,但头发梳理得格外整齐,脸色也比平时多了些血色。
看到丹尼尔,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对着丹尼尔,努力地、试图自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嗯,姑且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丹尼尔端着餐盘,从她身边平静地走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评价道:“30分。”
河允脸上的“微笑”瞬间垮掉,变成了错愕和一丝气恼,她也压低声音反问丹尼尔道:“分数……也太低了吧?”
“你的笑容太勉强了,我看了都觉得喉咙发干。”
丹尼尔毫不留情,脚步未停。
河允在后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从三天前在咖啡馆敲定“告白计划”开始,河允每次遇到丹尼尔,都会抓住机会练习“微笑”,但效果……实在难以恭维。
今天是预定告白的D-Day,可她的笑容依然僵硬、不自然,想靠这个来打破平日里“冷面剑客”的形象,恐怕希望渺茫。
不过,丹尼尔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她的笑容上了。
…………
丹尼尔捧着一杯用自己采集、晾晒的草药煮成的温热茶水,靠在一棵远离路径的大树树干上,耐心等待着。
夜风带着寒意,四周虫鸣稀疏,远处学院建筑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巡逻保安手提的魔法灯偶尔划破黑暗。
茶水的热气氤氲,带着独特的草木清香,让他因等待而有些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这附近……以后要是能开个安静的小茶摊,应该也不错吧?’
丹尼尔漫无边际地想着,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
时隔许久再次喝到自制的茶,不仅心情舒缓,味道也比他记忆中在森林里胡乱弄的要好得多。
就在这时,他等待的“信号”出现了。
偏馆侧面,一扇位于四楼、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
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动作灵巧地坐上了窗沿。
她穿着一身与学院制服截然不同的、剪裁利落、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是河允。
丹尼尔刚想松口气,觉得她总算记得要低调行动。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河允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窗沿一撑,整个人竟然直接向外一跃!
“她现在想干什么?!”
丹尼尔差点失声叫出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就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的河允,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和力量猛然一拧,同时,她一直佩在腰间的训练用细剑已然出鞘!
剑身并非刺击,而是在她身周快速划出几个简洁而玄妙的弧度!
嗡!
一种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仿佛空气被某种韵律搅动的奇异震动传来。
紧接着,河允下坠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骤然减缓,仿佛有一阵无形而柔和的风,自下而上托住了她,让她如同羽毛般,轻盈、平稳地飘然落地,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靴底与地面接触时轻微的“嗒”声。
“……”
丹尼尔僵在原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半晌没回过神来。
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明显的魔力波动!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纯粹的剑术?还是某种结合了独特呼吸法与身体控制的秘技?
“怎么,已经在这儿等我了?”
河允收剑入鞘,抬起头,准确地将目光投向丹尼尔藏身的大树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了“炫技”后的、小小的得意,以及被等待的安心。
她走近几步,月光照亮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厉害吧?”
河允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难得带着点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求表扬似的意味。
“剑术……真是令人惊叹。”
丹尼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诚心实意地赞叹,同时心里暗自庆幸,当初用阿雷斯的情报换来学习这种神奇技巧的机会,这买卖简直赚大了。
“完全感觉不到魔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原理很复杂,涉及到‘气’的引导和身体与环境的共鸣。理论上可以解释,但实际运用需要长期的专项训练和独特的体质感应。”
河允简单地解释了两句,显然不打算深入。
“快点去告白吧。等事情结束……从明天开始,我就能开始教你了?”
“理论上可行,”
丹尼尔点头,但随即泼了盆冷水道:“但不可能完全照搬你的用法。我的身体基础和训练体系跟你完全不同。”
“那就要看你怎么‘发挥’和‘变形’了。”
河允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我答应教你的是‘基础’和‘框架’。只要掌握了核心理念和发力方式,以你的战斗天赋和经验,应该能很快找到适合自己的应用方法。”
虽然她强调只教基础,但丹尼尔明白,真正的“绝技”往往就藏在最基础的理念和框架之中。
一切高深的技艺,不都是从基础开始的吗?
她说只要掌握了大概的框架,就能根据自身情况加以变形、化用。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丹尼尔将手里还剩小半杯的温茶递给河允:“喝点?我自己煮的,能稍微定定神。”
河允接过,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抿了一小口。
随即,她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咦?这茶……竟然很好喝?有种很特别的清冽回甘。”
“对吧?”
丹尼尔笑了笑说道:“是我用学院后山小溪边采的几种草药和嫩叶,自己试着配比、晒干后煮的。”
“真的假的?”
河允又喝了一口,显然对这茶产生了兴趣,还想继续追问配方。
但丹尼尔果断打断了她:“快点走吧。再磨蹭,巡逻的保安大叔就该转到这边了。你的‘战袍’呢?换好了?”
“嗯,在那边灌木丛后面藏着。”
河允点点头,收起对茶的好奇,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而略带紧张,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团茂密的阴影。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
河允去换衣服,丹尼尔则负责警戒周围。
不久,换好衣服的河允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下,河允身上的衣物让丹尼尔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套设计与大陆常见服饰迥然不同的衣裙。
上身是月白色的交领右衽短衫,布料柔软而略带光泽,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少女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肢曲线;下身是深绀色的及膝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面料垂顺,行动间却丝毫不显拖沓。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编织腰带,勾勒出优美的腰线。
这套衣服整体风格简洁、利落,却自有一种东方古国特有的含蓄典雅与飒爽英气,与河允清冷的气质和常年练剑形成的挺拔身姿完美契合。
只是,穿着这样一套不习惯的、略显正式的衣裙,河允走路的姿态明显有些僵硬和不自然,远不如刚才从四楼跃下时那般行云流水。
快要接近那棵作为“表白圣地”的参天古树时,丹尼尔缓缓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落后他半步的河允。
河允也恰好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清楚地看到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侧。
“微笑?”
丹尼尔用口型无声地问,对她眨了眨眼。
河允深吸一口气,努力牵动嘴角。
“嗯,20分。”
丹尼尔压低声音,毫不客气地打分。
“分数……比刚才在食堂还低了?”
河允不敢大声,只能用气音抗议,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委屈和沮丧。
“要不是塔娜帮你精心打扮过,换了这么一身漂亮得不像话的衣服,”
丹尼尔指了指她身上那套极具异域风情的衣裙。
“我连20分都不会给。”
可能因为临近“决战”,过度紧张,她今晚的笑容,比中午在食堂“偶遇”时练习的还要僵硬、不自然。
想靠这样的笑容,来打破她平日里留给阿雷斯的“冷面”、“孤高”、“难以接近”的固有印象,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但现在的丹尼尔,看着月光下身着异国华服、明明紧张到指尖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的少女,忽然不再执着于她的“微笑”了。
就像她身上这套独一无二的衣服一样。
河允有自己的风格,有自己的气质,有属于她自己的、比“微笑”更真实、更有力量的表情和姿态。
丹尼尔不愿,也不该再勉强她去模仿、去扮演一个不属于她的、所谓“开朗可爱”的形象。
“是不是……看起来太刻板、太严肃了?”
河允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她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笑容的失败。
“不,”丹尼尔摇了摇头,语气是少有的温和与肯定道:“那正是你的魅力所在。”
河允猛地抬起头,黑眸中写满了震惊,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丹尼尔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抱歉,之前一直强迫你练习微笑。”
丹尼尔看着河允,目光坦诚地说着:“直到看到你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才真正明白……你不需要去模仿任何人,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挤出笑容。你有属于你自己的样子,有属于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表情和气质。那样就很好。”
“……”
河允怔怔地看着丹尼尔,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远处,约定的地点。
那棵巨大的古树下,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经静静伫立在那里。
即便是深夜应约,阿雷斯依旧穿着整齐,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会面。
月光洒在他金色的短发和肩头,宛如一幅静谧的油画。
丹尼尔想最后给她一点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河允单薄的肩膀。
丹尼尔的目光平静而坚定,看进她带着不安的黑眸深处。
“听着,河允。”
丹尼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就算你现在过去,得到的答案是‘拒绝’,那也绝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努力。”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树下那个完美的身影,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客观:“只是那家伙……眼睛有点问题罢了。或者说,他心里已经先有了别人留下的影子,暂时看不见其他风景。”
这不是安慰,而是他基于对阿雷斯的了解,陈述的事实。
“你现在……”
丹尼尔看着她,月光在她精致的东方服饰上流淌,映亮她清冷而坚定的眉眼。
“是你最美的样子。我希望,你能用这个最美的样子,为你那段并不美好、甚至充满强迫和屈辱的‘初恋’回忆,亲手画上一个句号。一个属于你的、勇敢的、漂亮的句号。”
初恋这份感情的终点,对大多数人而言,终究逃不过泪水、遗憾与淡淡的悔恨。
一边自责着当初的幼稚和天真,一边被时间的洪流裹挟向前,连那些曾经鲜活的、青涩的悸动,最终也被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声叹息。
这是前世活到二十八岁、却几乎与“恋爱”无缘的丹尼尔,所能给出的、唯一的、带着过来人沧桑感的“建议”。
“等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以后,当你再回想起今晚,”
丹尼尔最后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期许。
“你最终只会记得……‘啊,那时候,在月光下,我穿着妈妈留下的衣服,真的……特别漂亮,也特别勇敢。’这就够了。”
河允静静地听着,月光下,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但很快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河允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紧张、不安、恐惧,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残留的迷茫和犹豫,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知道了。”
河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稳定,虽然依旧有些微的颤抖,但已不再慌乱。
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属于自己的训练细剑,郑重地交给丹尼尔。
“帮我拿一下。”
丹尼尔接过那柄冰凉而纤细的剑,点了点头。
“我去了。”
河允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月光下那棵巨树、以及树下等待着的少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那身月白与深绀的异国衣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独特而决绝的轨迹。
丹尼尔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纤细,却仿佛承载着挣脱枷锁、斩断过往的莫大勇气。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去追寻幸福的心情吗?’
一个古怪的念头掠过丹尼尔的脑海。
虽然比喻不伦不类,但那种混杂着欣慰、担忧、鼓励,以及一丝“自家白菜终于要独立面对风雨”的复杂心绪,竟奇异地有些相似。
对河允而言,这并不仅仅只是向阿雷斯表白、结束一段荒诞的“初恋”那么简单。
这是河允向那个将她视为棋子、用烙印束缚的家族,发出的第一次正式的反抗宣言,是她亲手打破无形围墙、勇敢迈向未知命运的第一步。
看着河允选择用这样一种决绝而美丽的方式,去亲手终结枷锁、勇敢前行,丹尼尔心底,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很了不起。
‘现在,该走了。’
丹尼尔心想。
本就没有必要非得亲眼目睹告白的过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提供了情报,给予了最后的鼓励。
接下来,是河允自己的战斗。
丹尼尔正打算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即将上演青春戏剧的“圣地”。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转动、身体重心偏移的刹那……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冰冷的、带着某种扭曲执念的“气息”,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汗毛倒竖!
战斗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思绪!
丹尼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腰腹核心猛然收紧,上身如同折断般向侧面诡异扭动,同时左手下意识地就要将剑柄递到右手,完成拔剑的动作!
但,还是慢了半步。
不,准确说,是他对“敌人”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误差。
黑暗中浮现的,并非预料中佩尼尔的同党,或者其他心怀不轨的袭击者。
而是一张他熟悉到骨髓、也恐惧到骨髓的,美丽而苍白的脸。
是琳。
她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黑眸,此刻在月光下,却闪烁着一种丹尼尔前所未见的、幽深得令人心悸的暗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疯狂的旋涡。
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扭曲弧度。
“琳?!”
丹尼尔失声,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的状况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咔嚓”一声,刚刚拔出不到一寸的细剑剑身,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了剑鞘。
但气氛,并未因此缓和,反而因为他这瞬间的迟疑和震惊,变得更加诡异而危险。
眼前的琳,给他的感觉……不对!非常不对!
那眼神,那气息,虽然还很淡,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毁灭性执拗的东西,竟与前世记忆中,那个身披黑甲、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死亡之主”,有了几分模糊的重叠!
“!”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丹尼尔瞳孔骤缩,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手腕发力,就要再次拔剑!
可是,琳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不,不仅仅是快,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不留余地的决绝和疯狂?
“啊啊啊!”
丹尼尔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感觉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和难以抗拒的巨力!
琳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持剑的左手手腕和正准备拔剑的右手手腕!
那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少女应有的水准!
更要命的是,因为她扑上来的动作太过突然、距离太近,几乎到了鼻尖相触、呼吸可闻的程度!
熟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少女气息混杂着一丝冰冷的汗味,扑面而来,瞬间引爆了丹尼尔深植于灵魂的创伤记忆!
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左胸口,那个前世被冰冷长剑贯穿的位置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让他窒息的心脏绞痛,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碾磨!
“呃……!”
丹尼尔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原本足以轻易挣脱琳钳制的力量,此刻因为极致的生理性痛苦和心理性恐惧的双重打击,竟然完全提不起来!
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肌肉僵硬,使不出半分力气!
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如同矫健的雌豹,腰肢一拧,双腿巧妙地别住了丹尼尔因痛苦而虚浮的下盘,全身力量压下……
“砰!”
丹尼尔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而他则被琳以绝对优势的姿势,死死地压制在了树干与她身体之间!
双手手腕被她牢牢扣住,高举过头,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动弹不得!
完全被压制的、屈辱的、脆弱的状况!
‘就这样……死掉吗?’
一个冰冷的念头掠过丹尼尔因剧痛而混沌的大脑。
被琳,以这样一种近乎玩笑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方式,杀死在这里?像前世一样?
不!绝不可以!
越是挣扎,心脏的绞痛和脑海的晕眩就越是剧烈,呼吸也变得无比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
即便内心再不愿承认,此刻残酷的现实也让丹尼尔清醒地意识到:重生后这几个月相对“安稳”的学院生活,或许真的让他在潜意识里松懈了。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保持距离就能观察、就能避免悲剧,却低估了“死亡之主”潜藏的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更高估了自己对“死亡创伤”的心理承受能力。
而琳,似乎也和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甚至有些偏执但“无害”的少女,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琳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又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扭曲的炽热,贴着他的耳廓,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他的耳膜:“这一次……”
琳的气息喷吐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我不会再忍了。”
“呼……呼……”
丹尼尔艰难地喘息着,视野因痛苦和缺氧而开始模糊,只能看到琳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黑眸。
然后,他看到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张开了那形状优美、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危险的唇瓣。
目标,似乎是他的嘴唇。
“那、我就……”
琳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和占有欲。
“好好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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