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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笑,不是吗?
丹尼尔站在渐渐熄灭的余烬旁,低头看着地上那最后一小滩正在失去活性、化作焦黑粘稠残渣的蓝绿色物质。
冰冷的夜风穿过林间,带来灰烬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树胶的刺鼻气味。
他缓缓将手中那柄沾满粘液的细剑,在旁边的苔藓上擦了擦。
我,丹尼尔·克莱恩,一个曾在被大陆居民视为生命禁区的魔界之森深处,独自挣扎求存、与死亡共舞了整整十年的“猎人”兼“向导”。
居然会有人敢带着从那片诅咒森林里获取、甚至可能是“驯化”的魔物能力,来正面挑战我,甚至试图“招揽”我。
别说笑了。
多普勒史莱姆?
这种玩意,在魔界森林里虽然不算最顶级的猎食者,但也因其诡异的变形能力和生命力而让人头疼。
为了生存,为了研究,也为了满足偶尔的口腹之欲,我干过的事可多了去了。
用篝火慢烤,测试其耐热性和内部魔力节点;丢进临时制作的石锅里水煮,观察其形态变化和溶解性;甚至尝试过用收集到的地热蒸汽短暂蒸制;还有一次,捡到过某个倒霉冒险者遗落的半瓶烈酒,他突发奇想把一小块史莱姆核心泡了进去,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所谓的“魔力药剂”。
更有那么一次,在森林里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因为拟态失误而变得圆滚滚、色彩斑斓的史莱姆幼体,看着它笨拙地蠕动,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过要不要当个“宠物”养养,打发一下漫长孤寂的时光。
当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生存的紧迫感压过了。
总之,对于这种魔物的特性、弱点、行为模式,我恐怕比大多数只知道书本知识的魔法师,甚至比一些专门研究魔物的学者,了解得更加“深入”和“实用”。
呼啦啦……
丹尼尔弹了下手指,一丝细微但精准的魔力火花落入那滩尚在微微抽搐的史莱姆残骸。
专门针对有机物和魔力残留的净化火焰瞬间升腾,发出低沉的燃烧声。
因为那家伙的身体在被丹尼尔反复“切割”和魔力冲击后,已经萎缩得太小,火焰很快便将其吞噬殆尽,连最后一点残渣和可能存在的精神印记都烧得干干净净。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只有火焰吞噬粘液时细微的“滋滋”声。
“……”
丹尼尔久违地,完全沉浸于“猎人”状态,冷静、精确、残酷、带着一丝对“猎物”本质的了然和漠然的思绪,随着火焰的熄灭,缓缓退潮。
丹尼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仿佛将刚才杀戮带来的冰冷和戾气也一同排出。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眼中那属于森林掠食者的锐利寒光,也慢慢被学院少年应有的、略带疲惫的平静所取代。
环顾四周被战斗波及的凌乱林地,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那些家伙自称属于一个叫“斗犬”的组织。
光听名字,就透着一股子专门为人干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鬣狗气息。
大概就是那种总会潜藏在大陆阴影中,为某些高阶贵族、豪门,甚至王室成员处理那些无法摆上台面的“麻烦”的隐秘团体。
和赛恩所属的、相对更“正规”的“清算团”是竞争关系?还是说有业务重叠?
总之,这次事件,或许可以简单地归纳出几条线索:
第一是“斗犬”组织自身的一次“实战测试”或“力量展示”,他们可能得到了,或者“培育”出了能够使用“科卡德里克”这种罕见魔物能力的人才。
为了测试这种能力的实战效果、可控性以及后续的“收尾”能力,他们精心策划了这次对埃俄斯学院的行动。
成功了,就能向潜在的“客户”展示他们拥有何等诡异而强大的“业务能力”。
毕竟,连传闻中声名显赫的学院教授们,甚至院长本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他们原本的计划,大概是在成功“取走”目标后,利用魔法彻底抹去夏莱这个“执行者”的存在痕迹,让她变成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从而干净利落地脱身。
只是由于我们这几个“变数”。
尤其是丹尼尔这个对魔物了如指掌的“异类”的介入,事情没能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完美”收场。
当然,从结果看,他们的主要目标很可能已经达成。
那个所谓的“先王宝藏”,估计早已被他们趁乱取走。
我们和学院这边的混乱,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第二是雷罗斯家族的“私人委托”,这很可能是附加的,或者并行的任务。
雷罗斯家族委托“斗犬”,一方面要“收拾”丹尼尔这个胆敢羞辱家族和院长;另一方面,或许也想借这次学院混乱的机会,把我们顺势卷入“盗窃”重罪中,一劳永逸。
只不过,佩尼尔·雷罗斯这个执行者太过“稚嫩”,行动鲁莽,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而自己丢了性命,还留下了更多把柄。
“怪物啊……”
丹尼尔耳边仿佛又响起佩尼尔临死前,那双充血眼眸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充满恐惧和扭曲恨意的喃喃自语。
最近,和塔娜、伊芙这些“青涩”的学生们一起进行着看似普通的晨练,应付着阿雷斯那群“鱼”的骚扰,甚至和琳进行着别扭的互动。
丹尼尔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一个真正的、只有十八年学院和乡村生活经验的少年,差点沉溺于这种相对“平和”的日常,遗忘了自己灵魂深处烙印着的、属于魔界森林十年的黑暗记忆和生存法则。
虽然内心深处,我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些学生们并无本质不同,都有喜怒哀乐,会累会痛,有在乎的人和事。
但一个能在被人们普遍视为“人间地狱”的魔界森林深处,独自存活十年,并且是以“猎人”和“向导”这种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身份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平凡”。
“唔……”
我抬起头,透过逐渐稀疏的树冠,望向学院方向。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幕正在迅速褪去,星辰隐没,晨曦的微光开始涂抹着学院那些高耸建筑的尖顶轮廓。
是时候了....该回去,重新披上“埃俄斯学院学生丹尼尔·克莱恩”的外壳了。
…………
埃俄斯学院,主教学楼,A班教室,上午
“……”
因为佩尼尔·雷罗斯在学院临时拘押房间内遭人暗杀,今天学院的所有课程都临时改为了“自习”。
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各种小道消息和压抑的气氛仍在学生中悄悄蔓延。
教授们行色匆匆,警卫数量明显增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凶手是谁?当然是“斗犬”那些家伙。
但这已经不是丹尼尔该去操心,或者有能力去追查到底的事情了。
那是王室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以及她背后的势力需要头疼的问题。
雷罗斯家族的长子,在监察官和骑士团的“看管”下死亡,这个天大的黑锅和随之而来的政治风暴,此刻正结结实实地扣在海尼的头上。
‘自己看着办吧。’
丹尼尔心中毫无波澜。
海尼曾不经正式调查、仅凭被篡改的“证词”就试图暴力逮捕甚至“处理”掉他们。
那么,她就该有觉悟,自己也可能陷入同样甚至更糟的境地。
这就叫因果循环。
希望这位监察官阁下,能有足够的能力和政治手腕,从这滩浑水里挣扎出来。
“……”
不过现在,比起远处那些政治漩涡,近在眼前的两道视线更让丹尼尔感到些许不自在。
虽然说是自习,但没有教授在场监督,教室里自然是一片压低声音的嗡嗡交谈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昨晚的“警报”、“增多的警卫”以及各种离奇猜测。
但在这片嘈杂中,丹尼尔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前方两个座位的、如同实质般的注视。
塔娜和伊芙,她们似乎憋了一肚子话想问,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充满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后怕。
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用那种欲言又止、灼热到几乎要在丹尼尔身上烧出洞来的目光盯着他。
最终,还是丹尼尔先败下阵来,他放下手里假装在看的、关于基础魔法理论的课本,转向她们,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了?我脸上有早餐没擦干净,还是衣服穿反了?”
两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信号,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题却南辕北辙。
塔娜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鄙夷说道:“你该不会有跟踪狂之类的变态癖好吧?偷偷记录琳的一举一动?”
伊芙同样小声,镜片后的蓝眸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和困惑问道:“你喜欢琳,对吗?所以才那样做?”
但是她们的问题不同,但核心指向倒是出奇地一致,都围绕着院长那些“备份影像”以及丹尼尔对琳的“特别关注”。
丹尼尔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都不是。”
丹尼尔顿了顿,看着两人明显不信、等着更多解释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那只是…我认为在当时情况下,‘必要’的行动。为了获取某些信息,也是为了…预防更坏的情况发生。所以院长才会同意并帮助我。至于更详细的原因…很抱歉,我没办法告诉你们。”
其实,院长也未必完全清楚他真正的理由,但搬出院长这块招牌,显然有一定分量。
塔娜和伊芙闻言,果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眼中的质疑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好奇和困惑并未减少。
之后,两人又接连抛出了各种令人啼笑皆非、又难以简单回答的问题,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骑士你怎么打得过?”“你和那个夏莱到底怎么回事?”。
丹尼尔疲于应付,最终她们对他的印象,似乎从最初的“可疑的跟踪狂/暗恋者”,稍微转变成了“有点奇怪、藏着秘密、但似乎不是坏人而且实力很强的同学”。
‘不过…院长居然知道琳一直在“配合”监视,还保留了那些影像…’
丹尼尔想起琳之前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难怪总觉得琳最近偶尔会有些“刻意”的小动作,在“监视镜头”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原来她早就知道,甚至乐在其中?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头痛。
“……”
再一深想,关于琳的事情,也确实到了该做个明确“了结”的时候。
不能一直这样暧昧不明、互相试探、在危险边缘游走。
丹尼尔霍然起身,在塔娜和伊芙惊讶的目光中,径直走出了嘈杂的教室。
…………
学院走廊& A班教室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从各个教室门缝中泄露出来的学生们喧闹的谈笑声。
尽管所有班级都在“自习”,但失去了教授的管束,青春期的活力与躁动依然填满了每条走廊。
丹尼尔无视了沿途几道好奇的视线,脚步平稳地走到A班教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教室里的景象与其他班级无异,学生们聚成小团体,聊天的聊天,玩简单卡牌游戏的玩游戏,看课外书的看课外书,没人特别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怎么了?”
但还是有两个人,几乎在他推门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梅伊和琳。
梅伊嘴里照例叼着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制服裤口袋里,背靠着窗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到丹尼尔,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晃了过来,赤褐色的短发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又来‘跟踪’了?”
梅伊语气带着惯常的痞气和一丝调侃,但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敌意,多了点复杂的审视。
毕竟,昨天在五楼,他们算是并肩“战斗”过。
“去找塔娜和伊芙那边听吧。该解释的,我大概跟她们说过了。”
丹尼尔嫌麻烦地挥了挥手,不想重复第二遍。
这么一说,梅伊似乎觉得被轻视了,或者说,觉得自己被排在了“次要”的知情顺序,顿时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喂,因为你的‘事’,我表姨现在还躺着,学院里乱成一锅粥,我手下那帮小子也伤了好几个…你就这态度?”
“好了好了,”
丹尼尔打断梅伊,虽然确实觉得有点对不住,但眼下他更想处理琳的问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说来听听。”
可真到开口时,梅伊似乎自己也还没想好具体要什么,她眨了眨眼,含糊道:“啊,嗯……这个嘛……之后再说吧。等你忙完你的事。”
梅伊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教室后方,琳所在的方向。
“有时间限制的。”
丹尼尔提醒道。
“啊?什么嘛!小气鬼!”
梅伊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丹尼尔无视了梅伊身后那几个跟班投来的、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丝不服的视线,径直朝着教室后方走去。
这些家伙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大姐头”梅伊,某种程度上也得“听”他的。
不过,这不重要。
……………
“稍微聊一下吧?”
正在和梅伊交谈的丹尼尔,感觉到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
转过头,看到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正鼓着脸颊,用那双清澈的黑眸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但当丹尼尔看过去时,她立刻像是被阳光融化的冰雪,露出了一个异常灿烂、甚至有些用力过猛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和琳一起前往的地方,是学院的主楼天台。
丹尼尔原本只想在附近找间空教室简单谈谈,但琳却坚持要来这里,说“这里安静,视野好,风吹着舒服”。
丹尼尔看着琳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推开厚重的铁门,略带凉意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楼梯间的沉闷。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王都的轮廓在渐高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更远处是连绵的绿色原野。
风在这里变得自由而强劲,吹拂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襟,发出持续的、令人心静的呼啸声。
经历了昨夜的血战、清晨的审讯、身份险些暴露的危机,以及背后重重阴谋的阴影,直到此刻,站在这开阔而寂寥的天台,沐浴在逐渐温暖的晨光下,听着耳畔自由的风声,丹尼尔才真正有了一种“暂时安全了”、“风波暂息”的实感,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松懈了一点点。
“还好点了吗?”
丹尼尔靠在生锈的栏杆上,侧头看向琳。
这句话既是问琳,也是在问自己。
丹尼尔胸口的幻痛,在晨风和相对平静的心情下,似乎减轻到了只剩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隐约的刺痛。
“嗯,没事了。”
琳学着我的样子,也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栏上,望着远方。
琳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尽管最好的朋友夏莱失踪,内心肯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和痛苦,但她此刻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强行振作起来的轻松。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直接摊牌?试探?警告?还是告别?
丹尼尔看着琳不自觉地扭动着交握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那点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
我不能再让事情这样模糊下去了,为了琳,也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不确定的未来。
琳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她转过头,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我准备好了”的坦然。
“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才叫我来的吗?”琳轻声催促,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是啊。”
丹尼尔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排空。
我转过身,正对着琳,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奇怪的是,预想中摊牌时的紧张和敌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审判”与“被审判”交织的沉重感。
比起争吵,此刻的宁静和即将到来的坦白,更让人心跳加速。
“琳,”丹尼尔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说道:“我有喜欢的人。”
“什么?”
琳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然后碎裂。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执拗光芒的黑眸,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一股冰冷刺骨、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甚至连琳周身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丹尼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左胸口那本已几乎消失的幻痛,如同被这句话点燃的炸药,猛地爆开。
尖锐的刺痛瞬间贯穿胸膛,紧接着是沉重的、仿佛被巨石碾压的闷痛,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果然如此。’
丹尼尔心中一凛,眼神却更加冷静锐利。
回想起之前琳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状态,我故意说出这句话进行试探。
现在,答案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
当她情绪激动,尤其是涉及“占有欲”、“失去”或“被拒绝”这类强烈负面情感时,她身上确实会散发出一种与记忆中“死亡之主”相似的、冰冷、空洞、带着毁灭意味的“氛围”。
虽然比之前世那个黑甲身影淡薄许多,也似乎更不稳定,但那种本质的“味道”,他绝不会认错。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上丹尼尔心头。
如果琳的“本性”或者“潜质”,真的与那种毁灭性的力量相关,如果她的情绪将成为影响其走向的关键,如果她的“爱”与“执念”可能在未来引发波及整个大陆的灾难……
那么,或许真的只能…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杀了琳。
将这个可能的“灾厄之源”,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我曾这样冷酷地规划过。
“……”
但就在这时,琳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琳并没有立刻被那黑暗的情绪吞噬,或者失控攻击。
而是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仿佛在用尽全力与内心翻腾的什么东西对抗。
琳紧紧握起了双拳,指节捏得发白,身体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冰寒和空洞并未完全散去,但已经被一种强烈的、近乎痛苦的“克制”所压制。
琳死死地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然后,用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努力保持清明的黑眸,看向丹尼尔,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开口:“我……先问一下”
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极度的不确定。
“不是我……对吧?”
“嗯。”
丹尼尔给出了肯定而清晰的答案,没有回避。
琳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股黑暗冰冷的气息再次剧烈波动,几乎要冲破她勉力维持的束缚。
但琳又一次,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琳甚至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用疼痛来帮助集中精神。
“我啊…”
琳开始说话,声音依旧颤抖,但语速很慢,仿佛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也在努力控制情绪。
“最近…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正常。”
“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是和别的女生,比如河允,甚至只是和塔娜、伊芙她们说笑…我心里就特别、特别难受。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喘不过气,又酸又痛,还会忍不住生气…有时候,甚至会冒出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很糟糕的念头。”
“……”
“那天晚上,我…我就是被那种冲动、那种糟糕的情绪驱使着,才会…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差点伤害到你。”
琳指的是月光下试图强吻丹尼尔,却被他推开,随后被科卡德里克幻觉袭击的事。
回忆起那一刻,她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愧疚,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琳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丹尼尔的手,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用那种近乎哀求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对不起…就像那时候我说的,对不起。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别人,也知道你…并不喜欢我。”
“……”
“不过…”
琳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止住眼泪,但效果甚微。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刻的琳,已经完全褪去了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变回了那个丹尼尔熟悉的、会因为感情而受伤、会流泪、会害怕被讨厌的普通少女,脆弱却无比真实。
丹尼尔看着她泪水涟涟的脸,心脏那尖锐的刺痛,奇迹般地随着她气息的“正常化”而迅速减轻、消散,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琳得到了许可,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泪,但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
她看着丹尼尔,用那种近乎卑微的、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讨厌我吗?”
琳微微张开的嘴唇,等待着判决。
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该如何回答。
因为答案,早在丹尼尔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从他心底最深处,自然而然地浮现,并脱口而出:“我从未讨厌过你。”
是的,从未....即使在前世,你手持染血的长剑,刺穿了我的心脏,了结了我充满悔恨和遗憾的一生....
即使在我重生的最初,那些关于死亡的冰冷记忆和生理性的恐惧日夜折磨着我,让我对你避之不及,甚至心生杀意。
即使我总觉得你的靠近让我不适,你的执着让我感到负担,你的某些变化让我警惕乃至恐惧。
即使我曾无数次在心底冷静地权衡,为了可能到来的、波及整个大陆的灾厄,或许应该狠下心肠,提前将你“抹除”。
但是,“讨厌”这种纯粹而简单的情感,却从未真正降临在你,琳·克莱恩这个人身上。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或许混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前世的羁绊、今生的愧疚、对“死亡之主”的恐惧、对琳“本性”的探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青梅竹马”这个身份的残余温情但“讨厌”,不在其中。
琳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愣住了。
泪水依旧在流,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冰雪初融的原野,被第一缕真正的春光照亮。
她一边无法控制地流泪,一边却缓缓地、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混杂着泪水,有些狼狈,有些心酸,但其中绽放出的光芒,却异常璀璨。
“太好了……”
琳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误会。
我因为恐惧和所谓的“理性规划”,刻意地躲避你,单方面地切断了联系,将你推入孤独和不解的深渊。
而你在这过程中逐渐崩溃,被嫉妒、不安和那潜藏的黑暗情绪侵蚀,做出了偏激的举动。
但即便如此,你仍然在努力。
努力控制那可怕的情绪,努力理解我,甚至在刚刚,用惊人的意志力,将几乎爆发的黑暗强行压回心底,只为了问我一句“是否讨厌你”。
“小时候,”
丹尼尔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这是真话....属于那个真正在乡下长大的、无忧无虑的丹尼尔·克莱恩的真心话....也是他现在,能够给予琳的、关于“过去”的最后回应,和最清晰的定位。
她听后,一边更用力地擦着眼泪,一边依旧努力保持着那个带泪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是……”
琳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说道:“从小时候…一直到现在,真的…非常喜欢你。”
“……”
“而且,”
她抬起头,泪水朦胧的黑眸深深望进丹尼尔的眼睛,仿佛要将丹尼尔此刻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用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也会。”
这是延续了漫长岁月的单恋,在此刻划下的句点,也是新的、不知通往何方的起点。
少女微笑着说完这句近乎誓言的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地、试探性地,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丹尼尔,琳的动作很轻,带着泪水的湿意和小心翼翼的珍惜。
而丹尼尔,在短暂的僵硬后,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同样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她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盛大而苦涩的青春恋情的告白与终结,是放下执念、尝试以新的方式面对彼此的勇敢一步。
但对他来说…这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观察结果,一个冰冷的“实验”得出的、出乎意料的、带着温度的数据。
一种新的“可能性”。
如果琳真的能像刚才那样,在面对强烈情感冲击时,凭借自身的意志力,控制住内心那股莫名的、与“死亡之主”相似的黑暗冲动和力量……
如果琳的“本性”并非纯粹的邪恶,而是可以被引导、被约束的……
如果“爱”与“执念”带来的不仅是毁灭的隐患,也可能成为她对抗内心黑暗的“锚点”……
这样想着,丹尼尔环抱着琳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些。
夜风依旧吹拂着天台上相拥的两人,远处的学院钟楼,传来悠远的、代表上午课程结束的钟声。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两人的身影,在天台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交融在一起。
‘还早,’
丹尼尔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心中那个冰冷而绝对的计划,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似乎……还不到必须放弃你的时候。’
也许,观察和引导,比单纯的预防性抹杀,更值得尝试。
也许,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并非只有终点是黑暗。
怀中的少女,依旧在低声啜泣,但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放松的温暖。
丹尼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暖触感,以及胸口那彻底平复的、再无一丝痛楚的宁静。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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