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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同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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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同寝

    谢征的伤势,在头两日仿佛稳定了些,可自那夜屋顶异响后,不知是忧思过重,还是余毒反复,竟又沉重起来。咳嗽愈发频繁,常在夜里撕心裂肺地响起,即便他极力压抑,那沉闷的、带着痰音的气喘,在寂静的夜里也清晰可闻。到了第三日夜里,更是发起了低热,额头滚烫,人昏昏沉沉,喂进去的药汁,往往半晌才能咽下。

    樊长玉夜里起来看了两次,用凉水浸了布巾给他敷额。昏黄的油灯下,他眉头紧蹙,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灼热,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那清冷疏离、隐含锋锐的模样,只像个被伤病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年轻人。偶尔他会含糊地呓语,字句破碎,听不真切,只隐约有“信”、“父亲”等零星字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愤与痛苦,在眉宇间凝结不散。

    樊长玉拧着布巾,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她不懂医术,只知道高热不退是极凶险的。李郎中开的方子似乎只是寻常伤寒药,对这古怪的“外伤发热”效果寥寥。她心里隐隐有些焦躁,这个人,是她捡回来的,也签了契约。若是就这么死了,不仅之前的心血白费,还会惹来无穷麻烦——一个死在家中的陌生男人,足够镇上的人议论上三年五载,足够大伯樊大牛借题发挥,将她们姐妹彻底压垮。

    第四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樊长玉便起身去了镇上回春堂,将李郎中又请了来。

    李郎中把了许久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又查看了伤口,摇头叹气:“外伤本无大碍,但这位公子似乎……体内有旧疾,又兼急怒攻心,寒气入肺,这才引得高热不退。老夫先前开的方子,只是治标,难清内热。需得换个方子,加重清热的药材,只是……”他捋了捋胡须,面有难色,“有几味药,咱们这小镇药铺怕是难寻,价钱也贵。”

    樊长玉没多问,只道:“您开方子便是,药我去寻。”

    李郎中提笔写了方子,又嘱咐道:“这病最忌再受风寒。柴房阴湿,不利于养病。若能挪到向阳、干燥些的屋子,静心将养,或许好些。”

    送走郎中,樊长玉拿着药方,又看了眼西厢房紧闭的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转身去了灶间,添了把柴,将粥煨在灶上,又用粗布包了些铜钱,出门抓药。

    药果然贵。其中一味“羚羊角丝”,小小一包,便要半两银子。樊长玉捏了捏钱袋,没多犹豫,付了钱。又去杂货铺称了斤红糖,买了几个鸡蛋。路过成衣铺时,她脚步顿了顿,走进去,挑了身厚实些的棉布中衣,比着言正的身量估摸着买的。

    回到家中,长宁已自己起了,正蹲在灶前看火,小脸上满是担忧:“阿姐,言大哥的病是不是很重?”

    “没事,吃了药就会好。”樊长玉摸摸妹妹的头,将红糖和鸡蛋递给她,“宁宁,去冲碗糖水,打两个鸡蛋在里面,给言大哥端去。他发热,嘴里没味,吃了能舒服些。”

    长宁听话地去了。

    樊长玉则开始熬药。新换的方子药味更冲,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小院。她守着药罐,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李郎中的话提醒了她。柴房确实不宜养病,但让他搬进正屋……她看了眼自己和小妹住的那间屋子,摇了摇头。西厢房虽比柴房好,但也是多年未住人,墙缝透风,炕也不好烧。

    更重要的是,昨夜屋顶的动静,让她始终悬着心。言正身份不明,仇家或许还在搜寻。若真有人夜间来袭,他独居一室,又病弱至此,岂非毫无还手之力?她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怕他若出事,会牵连自己和长宁。

    药熬好了,滤出黑褐色的汤汁。樊长玉端着药碗,掀开西厢房的门帘。

    谢征醒着,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些许。他看见樊长玉进来,似乎想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上又渗出冷汗。

    “别动。”樊长玉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旁边凳子上,伸手扶住他肩膀,让他靠着墙壁坐稳。她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沉稳。谢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有劳。”

    “先把药喝了。”樊长玉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他。

    谢征接过,依旧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清水。只是喉结滚动,吞咽得有些艰难。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道:“李郎中说,你这病需静养,不能再受寒。柴房和这屋子都不行。”

    谢征抬眼看她,眸光深邃,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锐利:“姑娘的意思是?”

    樊长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白的天光,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今晚,你搬来正屋。我和宁宁的炕大,能睡下。你睡外侧,我们睡里侧,中间用被褥隔开。”

    此言一出,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谢征猛地抬眼,看向樊长玉,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审视和不解。饶是他心思深沉,也绝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安排。同寝一室?即便中间隔开,也于礼不合,更是大大超出了那份契约的界限。

    樊长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解释道:“原因有三。其一,正屋的炕烧得最暖,窗户也糊得严实,对你养病最有利。其二,”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夜里咳得厉害,我在隔壁能听见,过来照看也方便。其三……”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他因伤病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缓缓道:“我不知你究竟是何人,招惹了什么样的麻烦。但既然你已是我名义上的赘婿,若你在我家中出事,我姐妹二人难逃干系。同处一室,若真有不速之客,彼此也有个照应。”

    理由清晰,条理分明,全是出于实际的考量,无半分旖旎。甚至连“同处一室”可能带来的名节问题,在她口中,也似乎只是“难以解释的麻烦”的一种。

    谢征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半旧的棉袄,发髻简单,脸上带着操劳后的淡淡疲惫,眼神却清明坚定,像山间未被风雪侵染的泉水。她救他,与他假婚,如今又提出同寝,桩桩件件,看似离经叛道,却又奇异地自有一套务实到近乎冷酷的逻辑。她不在乎虚名,不在乎流言,她在乎的,似乎只是“活下去”和“少惹麻烦”这两件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事。

    而这,恰恰是此刻的他,最需要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因发热而沙哑,“怕是不便。于姑娘清誉有损。”

    “清誉?”樊长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许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漠然,“我父母双亡,独自支撑门户,又被退婚,如今又收留了你。在这镇上,我的‘清誉’早就所剩无几了。与其担心那些虚的,不如想想怎么活得更安稳些。”

    她说着,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我去收拾一下,晚上你就过来。宁宁还小,有我在,无妨。”说完,她端起空药碗,转身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征独自靠在床头,胸腔里因刚才短暂的对话而泛起一阵痒意,忍不住又低咳起来。他捂着嘴,咳得眼角泛红,心里却翻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将一切都摊开在明处,利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包括他的“麻烦”,也包括她自己的“麻烦”。这种毫不掩饰的算计,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这场交易的边界在哪里。

    只是,同寝一室……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昏迷中隐约感受到的,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替他擦拭额上冷汗时的轻柔。还有此刻,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药味的苦涩。

    罢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既已走上这条险路,步步皆是未知,又何必拘泥于此。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是夜,寒风呼啸。

    正屋的炕果然烧得暖和,长宁早已躺在最里侧,裹着被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樊长玉在炕中间用两床旧被褥叠起,筑成一道简单的“墙”,将炕分成了内外两部分。外侧铺了干净的褥子,放了枕头和另一床厚被。

    谢征被樊长玉搀扶着,慢慢挪到正屋。他换了那身新买的棉布中衣,外面罩着旧棉袍,依旧显得清瘦。进屋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炕上那道突兀的“被褥墙”,和墙后隐约透出的、属于女子和孩童的温暖气息,指尖微微蜷缩。

    “能自己上去吗?”樊长玉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谢征点了点头,忍住肋下的疼痛,动作有些迟缓地脱了外袍和鞋子,在樊长玉的虚扶下,上了炕,在外侧躺下。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将他包裹。他侧身向外面躺着,背对着那道“墙”和墙后的人。

    樊长玉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雪光。她也上了炕,在“墙”的另一侧躺下,中间隔着厚厚的被褥,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能闻到被褥上干净的皂角味,能听到身后不远处,女子平稳悠长的呼吸,还有更里侧,小女孩细弱的鼾声。这一切陌生而又……莫名地让人松懈。仿佛外界的风雪、追杀、阴谋、血仇,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温暖的土炕之外。

    “咳……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咳意冲上喉咙,他压抑不住,侧过身,蜷缩着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着,牵扯着肋下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只手从“墙”后伸了过来,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他因咳嗽而颤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抚着。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

    谢征的身体骤然僵住,咳嗽也诡异地停了一瞬。

    “别忍着,咳出来舒服些。”樊长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手掌在他背上规律地拍着,“我去给你倒点温水。”

    “不……不用。”谢征终于顺过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吵到你们了。”

    “无妨。”那只手收了回去,窸窣声响起,似乎是樊长玉重新躺好,“长宁睡得沉,吵不醒。倒是你,自己难受。”

    谢征不再说话,只静静躺着,感受着背后残留的、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胸腔里渐渐平复的咳意。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糊窗纸上模糊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却听到樊长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我爹以前,冬日里也总咳嗽。我娘便是这样,夜里他咳醒了,就给他拍拍背,说说话。后来……爹娘都不在了,就再没人给我和宁宁拍背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征沉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波纹。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温柔而孱弱,在他幼时生病时,也会整夜守在床边,用微凉的手覆在他的额上……

    那些遥远的、几乎被血腥和仇恨淹没的温暖记忆,在这一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在那道“墙”的另一侧,无声地,缓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

    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内,这一方小小的、被隔开的土炕上,寒冷似乎被驱散了许多。两个各怀心事、命运因一场风雪而交织的人,在这诡异的“同寝”之夜,隔着厚厚的被褥,听着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迎来了漫长黑夜里的,第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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