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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市井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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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市井烟火

    谢征是被热醒的。

    额上覆着微凉的湿布巾,身下是暖烘烘的土炕,被褥厚重却柔软。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即,肋下隐约的钝痛和胸腔残留的干痒提醒了他——这不是武安侯府那间铺着锦褥、焚着安神香的宽敞卧房,而是北境小镇一间普通民宅的土炕,身边还隔着一道“墙”,睡着一名认识不过数日的女子。

    天光已大亮,透过糊窗纸,映得屋内一片朦胧的暖白。“墙”的另一侧,早已空了,只余被褥叠放整齐。外间传来压低的人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是樊长玉和长宁在准备早饭。

    他抬手取下额上已变得温热的布巾,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咳嗽比昨夜好了些,但喉咙依旧干痛,内息运转时,那股滞涩感仍在,只是不再像前两日那样火烧火燎。李郎中新换的方子,似乎起效了。

    炕沿放着叠好的干净中衣和外袍,还有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清水。是樊长玉放的。总是这样,她话不多,做事却细致周到,从不多问,也从不需要他道谢,仿佛这一切只是她“应该做的”。

    谢征静坐片刻,才起身穿衣。动作间仍有些迟缓僵硬,但已不像前几日那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剧痛。他端起那碗温水,慢慢喝下,温热的水流熨帖了干涩的喉咙。放下碗时,他注意到碗底压着一小片甘草,甜丝丝的余味在舌尖化开。

    他微微一怔。

    外间,樊长玉正在盛粥。听见里屋的动静,她掀帘看了一眼,见谢征已起身,便道:“醒了?洗漱的热水在灶台边木盆里。早饭好了,能出来吃吗?”

    “可以。”谢征应道,声音仍有些沙哑。

    等他洗漱完毕,走到堂屋时,早饭已摆上桌。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咸菜,多了两个水煮蛋,一碟新蒸的杂面馒头,还冒着热气。长宁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看见他出来,小声喊了句“言大哥早”。

    樊长玉将一碗稠粥推到他面前:“李郎中说你脾胃还弱,先吃些清淡的。蛋是给你的,补补。”

    谢征坐下,看着那碗明显比她们姐妹那份更稠的粥,和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沉默了一下,才拿起筷子:“多谢。”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樊长玉吃得快,但姿态并不粗鲁。长宁小口小口喝着粥,不时偷偷瞄一眼谢征,又看看姐姐。

    “阿姐,今天还杀猪吗?”长宁问。

    “杀。昨儿王屠户说好了,送半扇过来,晌午前得收拾出来。”樊长玉咽下最后一口粥,起身收拾碗筷,对谢征道:“你就在屋里歇着,若是闷,院子里有日头,可以晒晒。别去前头铺子,人多。”

    谢征点头:“好。”

    他确实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理清思绪。追杀他的人是否还在附近?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究竟流落何方?京中局势如今如何?他“身亡”的消息传出后,皇帝和魏严那边,又会有何动作?无数念头在脑中盘旋,却苦于没有消息来源,犹如困兽。

    樊长玉和长宁去了前头铺子,不多时,便传来“砰砰”的沉闷声响,是砍斫骨头的声音,间或有邻里来买肉的招呼声、讨价还价声,充满了鲜活嘈杂的市井气息。这些声音,与他过去二十年所熟悉的金戈铁马、朝堂暗语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走到院子里。天气放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院子一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搭着洗净的粗布衣裳,在寒风里微微晃动。一切都简陋、平凡,却有着一种踏实的生机。

    他在屋檐下找了把旧竹椅坐下,闭目调息,试图梳理体内混乱的内息。那毒性古怪,缠绵不去,每次试图强行运功逼出,便会引得气血翻涌,咳喘加剧。他不得不放弃,改为最温和的吐纳,慢慢滋养受损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铺子的嘈杂声似乎告一段落。有脚步声往后院来,是樊长玉。她端着一盆热水,手里还拿着把刮刀,额上沾着细汗,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怎么坐外面?仔细着凉。”她看见谢征,眉头微蹙。

    “无妨,晒晒太阳。”谢征睁开眼,看着她手里明显是处理猪肉的工具,“忙完了?”

    “还没,刚分好肉,还有些下水要收拾。”樊长玉将热水盆放在院中石台上,蹲下身,开始麻利地处理盆里的猪肠。她的动作很快,浸泡、翻转、刮去内壁的污物,冲洗,一气呵成,手指在冷水中冻得发红,却稳而有力。

    谢征看着她。这个女子,似乎有种奇异的本事,能将所有粗活做得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杀猪卖肉,浆洗缝补,生火做饭,照顾病患……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脊背挺直,眼神清亮,不见丝毫怨怼或自怜。

    “看什么?”樊长玉头也没抬,忽然问道。

    谢征收回目光,望向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绽出零星花苞:“只是觉得,你很能干。”

    樊长玉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淡:“爹娘去得早,不会干,活不下去。”她顿了顿,补充道,“宁宁还小。”

    简单的两句话,道尽了所有艰辛。谢征心下一时默然。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一生被庇护在侯府深宅,从未为生计发过愁,最后却……他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抵住了掌心。

    “你的伤,”樊长玉冲洗干净最后一截肠子,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他,“李郎中说,是旧疾引发,又郁结于心。凡事想开些,伤才好得快。”

    她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谢征听出了那平淡下的劝慰。郁结于心……是啊,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步步杀机,如何能不郁结?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

    午饭是樊长玉用新收拾的猪下水做的。一盆热腾腾的卤煮,肺头、肠子、炸豆腐泡炖得软烂入味,撒了香菜,汤汁浓郁。还有一盘清炒菘菜。主食是杂面馒头。

    这显然不是富贵人家的吃食,甚至有些粗陋。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驱散寒意的饭菜。

    长宁吃得鼻尖冒汗。樊长玉给谢征盛了满满一碗,多是炖得烂熟的肺头和豆腐,肠子只夹了少许。“你脾胃弱,这个软和,好克化。肠子油重,尝一点就好。”

    谢征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食物,又看了看樊长玉和长宁碗里明显分量少些的菜,动了动嘴唇,最终只道:“太多了,我吃不下这许多。”

    “吃不下剩下。”樊长玉夹了块馒头,就着卤煮的汤汁,吃得很快,“你病着,多吃点才有力气。”

    谢征不再推辞,默默吃起来。卤煮的味道很重,香料放得足,咸香中带着脏器特有的味道,并不精细,却有种粗犷踏实的温暖感,顺着食道滑下,连冰凉的四肢都仿佛暖和了些。他吃得很慢,但将那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

    午后,樊长玉去前头铺子照看生意,长宁在屋里练字。谢征依旧坐在院子里,手里拿了本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边角卷起的旧书,是本地县志一类的东西,看得心不在焉。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间或有孩童的嬉笑跑过巷口。这一切都平静得近乎虚幻,与他过往二十年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竟有些……恍惚。

    “言公子倒是好雅兴,病中仍不忘读书。”一个略带油滑的声音忽然在院门外响起。

    谢征抬眸,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面皮白净、约莫四十上下的男人,提着两包点心,正站在虚掩的院门外,笑着朝里张望。是生面孔。

    他放下书,缓缓站起,肋下的伤口因这动作传来轻微的刺痛。他面上未露分毫,只微微颔首:“阁下是?”

    “哎呀,鄙人姓宋,宋文昌,是镇东宋记布庄的。论起来,与长玉那丫头……唉,也是旧识。”男人自来熟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目光在谢征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尤其在谢征略显苍白但难掩清俊的眉眼和那身半旧却整洁的衣袍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

    宋文昌?宋砚的父亲?退婚那家的?谢征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作不知,客气而疏离地道:“原来是宋掌柜。不知宋掌柜光临寒舍,有何贵干?长玉正在前头铺子。”

    “不急不急,先看看你。”宋文昌将点心放在石台上,笑得愈发热情,上下打量着谢征,“这位便是长玉救回来的……呃,言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听说是南边来的读书人?不知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怎会流落到我们这北地小镇?”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关切,实则打探。谢征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黯然:“在下蓟州人士,家中……遭了变故,只剩孑然一身。北上投亲不遇,又路遇匪患,盘缠尽失,幸得长玉姑娘搭救,方能苟全性命。实在是……惭愧。”

    他说话时,微微咳嗽了两声,身形也晃了晃,单手扶住竹椅,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

    宋文昌“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目光在谢征脸上转了转,似在掂量他话中真假。蓟州口音?倒是有几分像,但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不过瞧这病弱的样子,还有那份提到“家中变故”时自然流露的悲戚,倒不似作伪。一个落难的穷书生?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见的。”宋文昌叹道,语气里的探究意味却淡了些,转而带上几分惋惜,“长玉这孩子,就是心善。当初她爹娘去得突然,留下她们姐妹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心疼。只是这婚姻大事……唉,终究是委屈她了。如今她能自己想开,找个……找个依靠,也是好事。”

    他话里话外,依旧将谢征定位为樊长玉“无奈之下的选择”,甚至隐隐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谢征只当未觉,微微欠身:“是在下高攀了。长玉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言某无以为报,唯有尽心尽力,不让她再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宋文昌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似乎对谢征的“识趣”和“软弱”颇为满意。一个无依无靠、病弱落魄的穷书生,做了樊家的赘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总好过樊长玉嫁个厉害角色,或者干脆不嫁,让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落空。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樊长玉听到动静,从前面过来了。见到宋文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宋叔。”

    “长玉啊,忙着呢?”宋文昌立刻换上长辈的慈和笑容,“听说你招了婿,宋叔特地带了点心来瞧瞧。这位言公子瞧着是个知书达理的,你以后也算有个依靠了。”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之前砚儿那事……是宋叔对不住你。可他如今要去州学,将来若有个前程,你们姐妹说不定也能沾点光……”

    “宋叔言重了。”樊长玉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从前的事不必再提。姻缘天定,强求不得。如今我既已招婿,便是言家的人,与宋家再无瓜葛。宋叔的心意我领了,点心还请带回吧,铺子里油腥重,别污了您的好东西。”

    她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更是直接点明自己“招婿”,是“言家人”,与宋家彻底撇清。

    宋文昌脸色微僵,讪讪笑了两声:“你这孩子,就是倔。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宋叔。”他又寒暄两句,见樊长玉神色淡淡,谢征也只在一旁垂眸不语,自觉无趣,便提着那两包点心,告辞走了。

    等宋文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樊长玉才转过头,看向谢征:“他说了什么?”

    “问了我的来历。”谢征如实道,略去了那些试探和怜悯,“我照我们之前商议的说辞答了。”

    樊长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没被气着吧?他说话就那样,绵里藏针,自以为是。”

    “无妨。”谢征摇头。比起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字字机锋的攻讦,宋文昌这点心思,实在不够看。他只是有些讶异,樊长玉对此人的防备和冷淡如此明显。

    “宋家退婚,除了嫌我家贫势孤,也因宋砚中了秀才,觉得我配不上。”樊长玉忽然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宋文昌今日来,一是探你的底,二是……他大概觉得,我招个你这样的赘婿,正合他意,更好拿捏。”

    谢征眸光微动:“他欲对你不利?”

    “他觊觎我家这铺子和宅子,不是一日两日了。”樊长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以前有婚约在,他不好明着来。如今婚约没了,我又‘自甘堕落’招了个来历不明、病怏怏的赘婿,他自然觉得机会来了。”

    她看向谢征,目光清凌凌的:“所以,你好好养伤。至少在外人眼里,你得尽快‘好’起来,像个能撑门立户的男人。至于内里如何,你我知道便可。”

    谢征明白了。他不仅是她抵挡流言的盾牌,也是她应对如宋文昌这般觊觎者的挡箭牌。一个看起来“正常”甚至“不错”的赘婿,能省去她许多麻烦。

    “我明白了。”他点头,顿了顿,道,“我会尽快‘好’起来。”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头铺子。

    谢征重新坐回竹椅,拿起那本旧县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市井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樊长玉清晰利落的招呼顾客的声音。

    看似平静的市井烟火下,暗流已然涌动。他的伤,必须尽快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他抬眼,望向那株老梅枝头颤巍巍的花苞。寒冬未尽,但似乎,已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属于春天的气息,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悄然滋生。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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