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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涌
谢征的伤势,在那夜之后,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高热是退了,但人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虚弱里。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咳嗽倒是少了,只是呼吸总显得短促费力,像是胸口压着什么重物。他能下地了,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或是坐在檐下晒着冬日的薄阳,手里拿着本旧书,常常半晌不见翻动一页,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樊长玉依旧每日给他煎药,换药,准备饭食。她话不多,动作也依旧利落,只是在为他擦拭伤口、换药时,指尖的力度会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目光会在他胸前那紫黑色掌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掌印颜色似乎淡了些,但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细丝,却顽固地缠绕在皮肤下,透着不祥。
两人之间的话,比之前更少了。同寝一室依旧继续,那晚之后,那堵“被褥墙”似乎更厚、更实了些。夜里,除了必要的一两句询问(“要水吗?”“伤口疼吗?”),再无多余交谈。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又仿佛隔得很远。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白日里,当谢征坐在院中时,樊长玉在忙活的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他。看他执书的姿势,看他即使病弱也下意识挺直的背脊,看他垂眸时过于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那双偶尔抬起、望向虚空时,深邃得仿佛蕴藏着整片寒夜星辰、却又空洞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那不是“言正”该有的眼睛。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该有的仪态。
她还会想起那夜,他反手拧断黑衣人手腕时那干脆利落的狠绝,点碎敌人喉骨时指尖凝聚的、几乎无形的罡气,以及最后扼住敌首、逼问时身上爆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和掌控力,与此刻檐下这个苍白、安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男子,判若两人。
她甚至偶尔会在他睡着时,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他的脸。这张脸无疑是极俊美的,只是此刻被伤病和某种深沉的郁结笼罩着,失去了鲜活气。但眉骨鼻梁的轮廓,下颚的线条,都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还有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是……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的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感受到屋内那挥之不去的、由他带来的危险气息,又都咽了回去。问出来又如何?她救他,与他假婚,本就是一场交易。如今交易里多了一项“共同保守秘密、应对可能到来的追杀”,代价更大,但本质上,依旧是各取所需。知道得太多,除了让她更不安,并无益处。
她只是更勤快地收拾屋子,将那天晚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可能被人察觉的痕迹都仔细抹去。那几块冰冷的令牌和那卷薄绢,被她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进了灶膛深处积年的灰烬里。那件染血的黑衣下摆,被她拆成布条,混在准备纳鞋底的碎布里。从尸体上搜出的银子和银票,她犹豫再三,只留下了那几块碎银,银票则另外藏起,不敢动用——那数额太大,来历不明,一旦使用,后患无穷。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樊长玉照常开铺,杀猪卖肉,应付着镇上各色人等的目光和闲话。谢征“病情好转”,开始“帮忙”做些轻省活计的消息,也渐渐传开。他有时会出现在铺子后院,帮着择菜,或是看着炉火,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略显拘谨的笑意,对好奇打量的邻居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他那份过于出色的容貌和迥异于本地人的气度,终究是惹眼的。但配上他“病弱”、“落魄”、“寄人篱下赘婿”的标签,加上樊长玉那“天煞孤星”、“招婿守家”的名声,倒也让许多人自动脑补出了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形象,议论一阵,新奇劲过了,也就慢慢习惯了这樊家肉铺多出来的、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男人。
只是,总有些目光,不那么简单。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朗,无风。樊长玉正在前头铺子剁着一扇新送来的猪排,刀起刀落,又快又稳。长宁趴在一旁的小凳上,用炭笔在旧账本背面认真写字。
铺子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簇新宝蓝色绸面棉袍、头戴方巾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只是眼神飘忽,进门后先是用手中折扇虚掩了下口鼻,仿佛嫌恶铺子里的肉腥气,目光却飞快地在不大的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樊长玉身上。
是宋砚。退了樊长玉婚约、刚中了秀才的宋家独子。
樊长玉手下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宋公子,买肉?”
宋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长玉妹妹,许久不见。”他目光在樊长玉沾着油星、却依旧清丽难掩的脸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某种微妙的优越感。“我今日是特意来……看看你。听说你招了婿,日子过得……可还好?”
他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让樊长玉微微蹙眉。她放下刀,用布巾擦了擦手:“劳宋公子记挂,一切安好。若是买肉,请说斤两,若是无事,铺子窄小,就不留宋公子说话了。”
直接了当的逐客令,让宋砚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身后的那小厮立刻尖着嗓子道:“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家少爷好心来看你……”
“多嘴!”宋砚喝止了小厮,脸上努力维持着风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门帘的方向,“听说妹夫……身子不大爽利?不知是何方人士,可曾进学?既成了一家人,我这个做姐夫的,也该见见才是。”
樊长玉心下了然。宋砚今日来,看她是假,探谢征的底才是真。宋文昌那日没探出什么,这是不死心,又让儿子来了。
“他身子弱,吹不得风,正在后院歇着。宋公子好意心领了,见面就不必了。”樊长玉语气更冷,“若无他事,宋公子请回吧,我还要做生意。”
宋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青白交加。他如今是秀才,自觉身份不同往日,在这小镇上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偏生在这樊长玉面前,屡屡受挫。他心中那点因退婚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不甘和恼意,又翻腾起来。
“长玉妹妹,”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劝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你招个来历不明、病怏怏的人,岂不是自毁前程?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以跟我说,我如今是秀才,在镇上也能说上几句话,总好过你……”
“宋公子,”樊长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的前程,不劳你费心。我既已招婿,便是言家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宋公子前程远大,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进上为好,莫要再来我这肉铺,平白惹人闲话,污了你的清名。”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宋砚脸上终于涨红,指着樊长玉:“你……你简直不识好歹!”
“阿姐!”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吓了一跳,丢下炭笔跑到樊长玉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宋砚。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谢征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袍子,身形比之前更清减了些,脸色在门口透进的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一手还轻轻按着肋下,眉头微蹙,似乎是被前头的争执惊动。但当他抬眼看向铺子里的宋砚主仆时,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病弱书生的茫然和疲惫。
“长玉,”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很温和,“前头……怎么了?”他目光转向宋砚,微微颔首,客气而疏离,“这位是?”
他的出现,让铺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宋砚所有的怒火和话语,在接触到谢征目光的瞬间,竟莫名地滞了滞。眼前这男子,虽然病弱,虽然衣着寒素,但那通身的气度,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宋砚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压力。就像他面对州学里那些不苟言笑的夫子时一样,甚至,更甚。
“没怎么,是宋公子,路过,来说几句话。”樊长玉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谢征和宋砚之间,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柔和,“你怎出来了?郎中说了要静养,快回去歇着。”
谢征顺从地点点头,又对宋砚道:“原来是宋公子。在下言正,身体不适,失礼了。”他说着,还微微欠了欠身,礼仪周全,却透着一股无形的距离感。
宋砚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女子挡在前面,神色冷淡戒备;男子站在后方,温和孱弱,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互动(哪怕樊长玉的维护带着刻意的成分),让宋砚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更重了。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居高临下的“关怀”和“劝诫”,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既……既是如此,那就不打扰了。”宋砚勉强挤出一句话,拂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小厮连忙跟上。
直到宋家主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樊长玉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她转身看向谢征,眉头又蹙了起来:“不是让你别出来?”
谢征看着她眼中未散的冷意和一丝担忧,低声道:“听见动静,怕你吃亏。”
樊长玉一愣,随即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我能吃什幺亏?不过是几句闲话。你出来,才是添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去躺着吧,这里风大。”
谢征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后院。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冰冷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长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阿姐,那个宋砚好坏,言大哥是好人,他帮阿姐。”
樊长玉摸了摸妹妹的头,没说话。好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宋砚被谢征那平静的一眼看得哑口无言时,她心里竟诡异地生出一丝……类似痛快的情绪。但随即,是更深的忧虑。
宋砚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的宋家,以及镇上那些可能存在的、探究的目光,都是隐患。而谢征……他越是表现得“正常”,越是融入这市井生活,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法完全遮掩的“不同”,就越是像暗夜里的萤火,吸引着不怀好意的飞蛾。
她走回肉案后,重新拿起刀。刀刃在案板上落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沉沉的思量。
日子看似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正悄然汇聚,等待着某个时机,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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