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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地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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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地穴

    黑暗。浓稠的,没有边际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像沉入无底深渊的水,包裹着,挤压着,吞噬着一切光线、声音,甚至……感知。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湿气,顺着皮肤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带着泥土的腥涩和某种陈年腐殖物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朽败气息,提醒着还活着的人,这里并非虚无。

    樊长玉不知道自己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坐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过去几个时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具身体越来越低的温度,和指尖下,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脉搏跳动。

    谢征的呼吸很浅,很慢,间隔长得让她心慌,每一次都要凝神许久,才能捕捉到那一点几不可闻的气流。他身上的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那只是因为寒冷和失血过多,身体机能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衰竭。他需要温暖,需要水,需要药,需要立刻离开这个阴冷得能冻僵灵魂的地穴。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长宁蜷缩在她身边,小小一团,起初还小声啜泣,后来也渐渐没了声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和她一样,被这绝望的死寂和寒冷攫住了心神,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樊长玉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丝冰冷的清明。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她轻轻地将谢征的头从自己膝上移开,让他尽量平稳地靠在身后一块相对干燥些的石头上。然后,她摸索着站起来。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刚一用力,就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酸软,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湿滑冰冷的岩壁,才没有摔倒。

    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毫无用处。她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湿漉漉、长满苔藓的岩石,带着透骨的寒意。她沿着岩壁,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试图探明这个地穴的大小和可能的出口。

    洞穴似乎不大,呈不规则的狭长形,她很快就在一侧摸到了尽头,是坚实的岩壁。转向另一侧,摸索了约莫十几步,指尖忽然触空——是一个向下的斜坡,更深处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但有一股更明显的、带着湿意的冷风,从下方幽幽吹来。

    有风!樊长玉精神一振。有风,就意味着可能有出口,或者至少与外界有缝隙连通!但这风如此阴冷刺骨,下面的通道恐怕更加崎岖危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谢征,根本不可能下去。

    希望刚刚燃起,又迅速被现实的冰冷浇灭。她颓然地收回手,靠在岩壁上,冰凉的湿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衫,让她打了个寒颤。

    难道,真的只能在这里等死吗?等着谢征的血流干,体温散尽,等着长宁冻饿而死,然后她自己……

    不!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爹娘去后,那么多难熬的日子她都挺过来了,被退婚,被欺凌,被诬陷,被追杀……她都还没死!怎么能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重新燃起斗志,开始摸索身上。湿透冰冷的棉袄,沾满泥污血渍的裤子,空空如也的袖袋……什么也没有。水囊、干粮、火折子,全都在刚才的翻滚坠落中遗失了。她身上唯一还算“有用”的东西,可能就是头上那根磨得发亮、勉强能当作发簪固定头发的铜簪,和怀里贴身藏着的、爹娘留下的那几件银饰和玉平安扣。可在这地穴里,金银玉石,与尘土瓦砾无异。

    她不甘心,又蹲下身,在谢征身上摸索。他腰间除了那把旧猎刀,别无长物。怀里……她的手触到一个硬物,是那个装有“清心散”和“化瘀膏”的粗瓷小瓶!竟然还在!只是瓶身冰凉,不知里面的药膏是否还完好。

    她如获至宝,连忙拔出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的草木气息还在,只是似乎淡了些。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化瘀膏”在指尖,摸索着找到谢征肋下和胸口的伤处,将所剩无几的药膏均匀涂抹上去。药膏冰冷,触及伤口,昏迷中的谢征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握着那个空了大半的瓷瓶,颓然坐下。药膏只能暂缓伤势恶化,却解决不了寒冷和饥饿,更救不了命。

    寒冷……她看着黑暗中谢征模糊的轮廓,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很疯狂,很……不顾廉耻。但,也许是眼下唯一能为他、也为自己和长宁争取一线生机的方法。

    她不再犹豫。摸索着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湿冷沉重的棉袄,然后是里面同样潮湿的中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她咬紧牙关,强忍着那刺骨的寒意,又伸手,去解谢征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外袍和中衣。

    昏迷中的谢征似乎察觉到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对不起……冒犯了……”樊长玉低声说,不知是在对昏迷的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她的手指因寒冷和紧张而颤抖,动作却异常坚定。很快,谢征上身那冰冷的、布满伤痕的皮肤也暴露在阴冷的空气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用自己尚存一丝暖意的身体,紧紧贴上了他冰冷僵硬的胸膛。再拉过两人脱下的、所有尚且能蔽体的衣物,将他们三个人——她自己,谢征,还有被惊醒、懵懂靠过来的长宁——尽可能地包裹、缠绕在一起。

    肌肤相贴的瞬间,樊长玉浑身剧震。他的身体太冷了,像一块冰,寒气瞬间侵袭过来,冻得她骨髓都在发疼。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用双臂环抱住他,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暖热这具正在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亲密。超越了礼法,超越了男女之防,甚至超越了她过往十几年生命里对“亲近”二字的所有认知。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嶙峋的骨骼,那些狰狞伤口的凸起,和他胸膛下那微弱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脏。他的气息微弱地拂在她的颈侧,带着血腥和药味的苦涩。她的脸颊贴着他冰凉的肩颈,能感受到他颈侧血管极其微弱的搏动。

    羞耻、慌乱、无措……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但很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这一切。她不再去想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男女大防,她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不能死,他是她们姐妹此刻唯一的依靠,是她们能活着走出这绝境的唯一希望。而她,必须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哪怕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容于世的方法。

    长宁似乎明白了姐姐在做什么,也乖巧地缩在两人中间,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子,努力贴着姐姐和“言大哥”。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最初的冰冷和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共患难的平静所取代。樊长玉能感觉到,谢征的体温,似乎真的……回升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点点。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冻僵的死寂。他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绵长了一些。

    是她的体温起了作用?还是那点“化瘀膏”终于开始起效?又或者,是他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挣扎?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樊长玉也昏昏沉沉,几乎要冻得失去意识时,怀里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樊长玉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谢征的睫毛,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刷过。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模糊的呻吟,像是痛楚,又像是从深沉的梦魇中挣扎醒来。

    “谢征?”樊长玉压低声音,颤抖着唤他。

    没有回应。但他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身体不再完全僵硬,而是极其轻微地,向着她这边温暖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无意识的动作,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瞬间刺破了樊长玉心中沉沉的黑暗和绝望。他没死!他还活着!他在本能地寻求温暖和生机!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混合了庆幸、心酸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释放。她更紧地搂住他,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皮肤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水……”

    一个极其低微、气若游丝的字节,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水!他需要水!

    樊长玉猛地抬头。可是,哪里有水?这地穴里除了湿冷的岩壁和脚下潮湿的泥土,根本没有水源!

    她焦急地四顾,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堆积的、半腐烂的枯叶。忽然,她动作一顿。

    枯叶……腐烂……潮湿……

    一个念头闪过。她松开谢征,摸索着抓起一把身下的枯叶和泥土。入手冰冷湿黏。她将枯叶凑到鼻尖,除了腐土气,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汽?

    她不再犹豫,用指尖仔细地、一片片地分开那些相对厚实、尚未完全腐烂的阔叶。叶片的背面,果然凝结着细密微小的水珠!是这地穴中潮湿的空气,在冰冷的叶片上凝结成的露水!虽然极少,极其缓慢,但或许是唯一的水源!

    她如获至宝,立刻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些细小的水珠刮下来,聚拢在掌心。水珠冰凉,混着泥土的腥气,但她顾不上了。等掌心积聚了薄薄一层,她立刻凑到谢征唇边,用指尖蘸着,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谢征似乎感觉到了甘霖,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艰难地吞咽着那微不足道的水分。

    樊长玉一遍遍地刮取着叶片上的水珠,先喂给谢征,又喂给早已渴得说不出话的长宁,最后才自己沾湿了一下嘴唇。那带着土腥味的冷水,此刻却仿佛琼浆玉液,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了水,至少……能多撑一会儿。

    喂完水,她又重新躺下,用身体温暖着谢征。这一次,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绝望依旧沉重,但至少,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挣扎求生的光亮。

    黑暗中,三人依偎得更紧。彼此的体温,微弱的水分,还有那份在绝境中滋生的、不容言说的依赖和牵绊,成了对抗无边黑暗和寒冷唯一的武器。

    谢征的呼吸,在她耳边渐渐变得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长宁也似乎安心了些,靠在她身边,呼吸均匀。

    樊长玉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的黑暗。她知道,危险远未过去。他们依然困在这不知名的地穴里,谢征重伤未愈,她和长宁也虚弱不堪。魏宣的人或许还在上面搜寻。出路在哪里?明天怎么办?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三个人,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积蓄起力量,去面对下一个时辰,下一次天亮。

    她缓缓闭上眼,将怀中冰冷的身体搂得更紧些,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固执地、一遍遍地,温暖着他。

    黑暗依旧无边。但地穴深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冰封的绝境中,悄然萌芽。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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