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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暂安
岩洞里的日子,仿佛与世隔绝,自成一方缓慢流淌的天地。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间漏进的天光,和灶坑里日夜不熄的炭火,勉强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谢征是在被救回岩洞后的第二日傍晚醒来的。
他醒来时,岩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灶坑里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将洞壁映得影影绰绰。赵述正靠在旁边的石壁上小憩,听到细微的动静,立刻警醒,抬眼便对上谢征缓缓睁开的、依旧带着迷蒙和疲惫的眼睛。
“公子!”赵述霍地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凑到近前,“您醒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在熟悉的岩洞顶壁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寒意和破碎的画面,汹涌回卷——雪夜奔逃,地穴黑暗,无边的阴冷,还有……那微弱却固执的温暖,带着皂角气息的、轻柔的拍抚,和唇边那带着土腥味的、救命的甘露……
樊长玉。
他猛地想起什么,视线急急扫向洞内。火光能照见的范围内,只有赵述和另一边正在擦拭短刃的阿成。没有那对姐妹的身影。
“她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喉咙如同被沙石磨过。
赵述立刻会意,低声道:“公子放心,樊姑娘和她妹妹在另一边休息,都安好,只是受了些寒,吃了药,睡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多亏了樊姑娘,在地穴中一直照看公子,刮取露水……公子才能撑到我们寻到。”
谢征闭了闭眼,胸口那沉滞的痛楚似乎缓解了些,却又涌上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那双清亮坦荡、此刻却盛满泪水和决绝的眼睛,是那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不许你死”。还有更早之前,地穴黑暗中那不顾一切的、用身体传递过来的温暖……那些画面,比身上的伤痛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水。”他哑声道。
赵述连忙端来一直温在火边的参汤,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温热微苦的汤汁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了些许生气。谢征喝了几口,便摇摇头,示意够了。
“我的伤……”他低声问,试着提了一口气,立刻感到肋下和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内息滞涩难行,比坠落地穴前更加沉重。
赵述面色凝重:“公子,外伤已重新处理,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生肌散,静养些时日,应无大碍。麻烦的是胸口的掌伤,”他压低声音,“是‘玄阴掌’的功力,阴毒狠辣,已伤及肺腑经脉。属下已用‘碧灵膏’暂时压制,又以银针护住心脉,但这掌力如附骨之疽,极难根除。需得寻到修炼纯阳内力至少一甲子以上的高手,或‘赤阳丹’之类的至阳灵药,辅以深厚内力疏导,方可彻底化解。否则,恐会留下病根,每逢阴寒天气或内力损耗过度时便会发作,痛苦异常,且……有损寿数。”
玄阴掌……魏宣。谢征眼底寒光一闪,随即又归于沉寂的疲惫。他早猜到是魏严一脉的阴毒功夫。只是没想到,伤得如此之重。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仿佛赵述说的不是关乎自身根基和性命的大事,“外间情形如何?魏宣的人,还在搜山?”
“是。”赵述点头,神色严峻,“昨日我们救出公子后,立刻抹去了沿途痕迹。但魏宣显然并未放弃,今日天亮后,属下派出的暗哨回报,山外官道和几条入山要道,都有便衣探子活动,山林中也发现了不止一队搜山的人马,看装扮和行事,应是魏宣麾下的精锐。他们搜寻得很仔细,公子,此地虽隐蔽,但绝非万全。一旦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合围过来,我们很难带着重伤的您和那对姐妹全身而退。”
谢征沉默。赵述的担忧,他岂会不知。这处暗桩只是父亲早年经营北境时,随手布下的几处后手之一,位置尚可,物资储备也有限,并非固若金汤的堡垒。如今他被玄阴掌所伤,功力大损,形同废人,赵述他们虽然忠心可靠,但人数不多,又要分心照顾他和樊长玉姐妹,若真被魏宣的精锐围住,凶多吉少。
“樊姑娘她们……”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你如何安排?”
赵述看了一眼谢征的脸色,斟酌道:“属下已对樊姑娘言明,待公子伤势稍稳,便安排可靠兄弟,送她们姐妹去南边一处安全的城镇,改名换姓,安稳度日。樊姑娘……未曾反对。”
未曾反对。谢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是了,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一个寻常女子,带着幼妹,卷入这样的腥风血雨,能活着离开,已是万幸。她本该过平静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在刀尖上行走,朝不保夕。
理智这样告诉他。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细微的……失落。像是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原野,了无痕迹,却又分明存在过。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就按你说的办。尽快。夜长梦多。”
“是。”赵述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公子,您的伤……需得尽快寻医问药。这祁山之中,或许有隐世的名医,或者……老爷当年留下的某些线索。是否让属下派人……”
“不必。”谢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摆脱魏宣的追踪。我的伤,一时半刻死不了。先离开此地再说。”
赵述知道自家公子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多言,只道:“那属下再去查探一下外面的情况,公子好生歇着。”说完,悄悄退开,去安排警戒和探查事宜。
岩洞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谢征独自躺在兽皮铺上,虽然闭着眼,却再无睡意。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如今的虚弱和处境。魏宣的追捕,体内的阴毒,前路的艰险……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可不知为何,在这纷乱的心绪中,总会不经意地,闪过一张沾着泪痕和污迹、却眼神清亮倔强的脸,闪过地穴中那不顾一切的温暖拥抱,闪过她哽咽着说“不许你死”时的模样……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岩洞另一侧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那里,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是那个叫长宁的小女孩。而她……樊长玉,应该就睡在旁边。
她真的……未曾反对离开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接下来的两日,岩洞内的生活规律而平静。赵述等人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安排得井井有条。警戒、采药、打猎(在尽可能不暴露的前提下)、照料伤患,各司其职。
谢征的伤势在赵述的精心调理下,总算没有恶化。外伤开始结痂,高烧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卧调息。胸口的掌伤,虽然被“碧灵膏”压制着,不再像最初那样火烧火燎地疼,但那股阴寒滞涩之感,却如影随形,让他内息难以顺畅运转,稍稍用力便会牵动伤处,咳喘不止。
樊长玉和长宁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老吴——就是那个面相敦厚的年长汉子——似乎颇通些草药之理,给她们熬了驱寒补气的汤药。长宁年纪小,恢复得快,两碗热汤药下肚,又饱饱地睡了几觉,脸上便有了血色,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新“家”,和洞里这些看起来有些凶、但对她和阿姐都很和气的叔叔们。
樊长玉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她本就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底子好,吃了药,休息够了,体力便恢复了大半。她闲不住,见赵述他们忙碌,便主动帮忙收拾岩洞,清洗晾晒那些替换下来的绷带,甚至跟着老吴辨识一些附近常见的、可食用的野菜和块茎,丰富大家的食物。
她话不多,做事却麻利踏实,眼神清澈坦荡,对赵述他们的好奇和偶尔的打量,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坦然处之。这种态度,倒让这些习惯了刀口舔血、对陌生人戒备心极重的汉子们,渐渐放下了些许心防。连最初对她审视最严的赵述,看她细心为谢征晾晒绷带、向老吴请教哪些草药对外伤有益时,冷硬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
只是,她和谢征之间,却几乎再没有直接的交流。
谢征多数时间昏睡,醒来时,也多是赵述或老吴在旁照料,低声商议事情。樊长玉从不过去打扰,只是远远地,在他喝药或换药时,会不经意地瞥过去一眼,看到他苍白的侧脸,或紧蹙的眉头,然后便迅速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地穴中那不顾一切的相依为命,生死与共的牵绊,在重回“人间”、各自安好的此刻,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沉默所取代。一个自知身份敏感、前途未卜、不愿再牵连;一个明了界限所在、理智地准备抽身、回归本应属于自己的平凡轨迹。
只有一次,午后,谢征服了药,靠在兽皮垫上闭目养神。樊长玉正在洞口附近,就着天光,用老吴给的一把小刀,削着一根顺手捡来的、还算笔直的树枝,想给长宁做个小玩意。长宁蹲在她身边,托着腮看着。
谢征的目光,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她的侧影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灵巧地转动着树枝,刀刃刮下细碎的木屑。阳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她发间跳跃,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侧脸沉静,眉眼低垂,有种与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与他充满杀戮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寻常的安宁。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樊长玉动作微顿,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跳跃的光尘和温暖的炭火气息中,不期而遇。
隔着大半个岩洞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征的目光深幽,带着伤病的虚弱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樊长玉的眼神清亮,平静无波,只是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他只是洞里一个需要静养的、普通的伤患。
那目光太过平静,太过坦然,反而让谢征胸口那沉滞的掌伤,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心底那片空旷的原野上,似乎又掠过了那阵了无痕迹、却又分明存在的风。
他知道,她在刻意保持距离。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
可为何,这期望达成时,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为沉重的窒闷?
“阿姐,这个给言大哥,好不好?”长宁忽然小声说,指着樊长玉手中已初具雏形、被削得光滑的小木剑,“言大哥生病了,看到这个,会不会高兴一点?”
樊长玉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妹妹天真期待的眼睛,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闭目不语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宁宁,言大哥需要静养,我们别去打扰他。这个……你自己玩吧。”
“哦。”长宁有些失望地接过小木剑,在手里摆弄着,又忍不住偷偷朝谢征那边瞧。
樊长玉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将树枝削成了两根光滑的、一头略尖的木签,递给长宁:“来,阿姐教你怎么用这个挖野菜的根,那个烤熟了很甜。”
她牵着长宁,走向岩洞另一侧,避开了那片让她心头微滞的区域。
谢征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过长的睫毛,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岩洞里,炭火静静燃烧,药香袅袅。洞外,是虎视眈眈的追兵和未卜的前路。洞内,是短暂的、脆弱的安宁,和两颗在无声中渐行渐远、却又被无形的丝线悄然牵扯的心。
暂安,或许只是为了迎接下一场,更大的风暴。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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