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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追兵
天光微亮,林间的寒雾尚未散尽,湿冷地挂在枝头叶尖,每一步踏下,都惊起细碎冰晶的窸窣声响。赵述在前,阿成断后,将樊长玉和长宁护在中间,一行五人无声而迅疾地在密林中穿行。脚下是厚厚的、尚未被人迹污染的积雪,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既要快,又不能留下太清晰的痕迹。
樊长玉紧紧牵着长宁的手,小姑娘咬紧牙关,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小脸因急促呼吸和寒冷而泛红。樊长玉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并非全因赶路,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和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危险的惕厉。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紧跟赵述刻意放慢了些的脚步,留意着脚下,不让长宁摔倒。
怀中的那枚白玉平安扣,随着奔跑微微晃动,贴着她胸口温热的肌肤,那一点冰凉的存在感,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清晰。她没有时间去细想谢征赠玉时眼中的复杂情绪,也没有心思去品味心底那丝空茫的滞涩。活下去,带着长宁安全离开,是目前压倒一切的唯一念头。
赵述选择的路径极为刁钻,并非下山常走的兽径或樵夫小径,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冰雪和枯藤完全掩盖的、极其狭窄陡峭的山脊线侧向移动。一侧是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山涧,另一侧是长满苔藓和荆棘的陡坡。路极难走,但对于摆脱追踪、隐藏行迹而言,却是上佳之选。
“跟紧,注意脚下,这段路滑。”赵述低声提醒,侧身让过一处突出的嶙峋怪石,伸手拉了樊长玉一把。
樊长玉借力稳住身形,又将长宁半抱过来。掌心触及岩石,冰冷湿滑。她抬头,望向前方。浓雾和密集的林木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不远处赵述沉稳的背影和阿成警惕四顾的侧脸。山林寂静,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喘息与脚步声。
这种寂静,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像一张绷紧的弓弦,预示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
果然,在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探路的阿成忽然身形一顿,迅速抬起右拳,做出了一个“停止、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隐入身旁茂密的灌木丛后。
樊长玉将长宁搂进怀里,捂住她的嘴,自己则透过枝叶缝隙,紧张地向前方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谷官道上,赫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人数不多,约二三十骑,但皆是人马俱甲,兵刃鲜明,行进间肃杀无声,正是魏宣麾下的精锐。他们并未像无头苍蝇般在山林里乱撞,而是沿着官道,呈扇形散开,仔细搜索着道旁的每一处可疑痕迹,不时有人下马,查看地面或路边的灌木。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来时的那片山坳合围而去。
是魏宣的主力!他们果然没有放弃,而且判断极为精准,已经锁定了大概范围,正在收紧包围圈!
赵述和阿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原计划是从西南小路下山,绕开青石镇,但现在看来,魏宣的网撒得比预想中更大、更密。这条隐秘的山脊线虽然暂时安全,但一旦被对方发现踪迹,或者前方有埋伏,他们这五人,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女子,将插翅难飞。
“头儿,怎么办?”阿成压低声音,指尖已按在了刀柄上。
赵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官道上那队人马,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前方更加浓密的雾霭与山林。他迅速做出决断:“不能原路走了。魏宣的人既然到了这里,西南那条小路未必安全。我们改道,从这边下到谷底,沿小溪逆行,穿过前面的黑风涧。那条路更险,知道的人少,或许能避开他们。”
黑风涧?樊长玉心头一跳。她听镇上的老猎户提起过,那是祁山深处一处极为险恶的裂谷,终年瘴气弥漫,水流湍急,两侧崖壁陡峭湿滑,遍布毒虫蛇蝎,便是经验丰富的猎户和采药人也不敢轻易深入。但此刻,他们似乎已别无选择。
“走!”赵述不再犹豫,示意阿成先行探路,自己则示意樊长玉和长宁跟上。
改变路线后,路途变得更加艰难凶险。他们不再沿着山脊,而是寻了一处林木格外茂密、藤蔓交织的陡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行。樊长玉用布条将长宁绑在自己背上,手脚并用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藤蔓、树根、凸起的岩石,减缓下坠的速度。枯枝和尖石划破了她的手掌和脸颊,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雪水灌进衣领,但她浑然不顾,只死死护着背上的长宁。
赵述和阿成一前一后,尽量在下方和侧面为她们清除障碍,提供支撑。饶是如此,等他们终于下到谷底,找到那条掩映在乱石和冰凌下的、仅有尺许宽的小溪时,五人已是浑身狼狈,衣衫褴褛,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刮伤。
溪水冰冷刺骨,流速很快,在乱石间激起白色的水花。沿着溪流逆行,意味着要不断在光滑湿漉的巨石和湍急的水流间跳跃攀爬,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被溪水冲走,或者跌入旁边深不可测的石缝。
“抓紧时间,跟上!”赵述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冷汗,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稳住身形,回头伸手拉樊长玉。
樊长玉咬牙,将背上的长宁又紧了紧,踩进了溪流。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紧紧跟着赵述,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艰难却坚定。长宁趴在她背上,小声地啜泣着,却又懂事地不敢放声大哭,只把小脸紧紧贴着姐姐冰冷潮湿的后颈。
阿成断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来路和两侧山林,一边艰难地跟上。
就在他们沿着溪流,逆行了约莫一里多地,即将进入一段两侧崖壁更加高耸狭窄、光线也愈发昏暗的涧道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前方的崖壁乱石后激射而出!劲道极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为首的赵述和中间的樊长玉!
是埋伏!这里竟然也有伏兵!
“小心!”赵述暴喝一声,身形急闪,同时挥刀格挡!“铛铛”两声,两支弩箭被他磕飞,但另一支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而他身后的樊长玉,在听到破空声的瞬间,完全是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扑倒,将背上的长宁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夺夺!”两支弩箭深深钉入她身旁的溪石,碎石飞溅,其中一支几乎擦着她的鬓角掠过,几缕断发飘落。
“有埋伏!保护她们!”赵述目眦欲裂,不顾肩头伤势,挥刀扑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阿成也怒吼一声,拔刀冲上。
乱石后,影影绰绰闪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劲弩和短刃,动作迅捷狠辣,显然也是魏宣麾下的精锐,在此守株待兔!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狭窄的溪涧内,金铁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惊飞了林中栖鸟。赵述和阿成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身手不凡,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有备而来,甫一交手,便落了下风。更麻烦的是,对方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并非要全歼他们,而是不惜代价,也要截杀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女子和孩子!
“带她们走!”赵述拼着硬挨一刀,将一名黑衣人踹入湍急的溪水,对阿成嘶声吼道,自己则状若疯虎,死死拦住另外几名扑向樊长玉的黑衣人。
阿成双眼赤红,他知道头儿是要用自己的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他不再犹豫,一刀逼退身前的敌人,转身冲向刚刚从溪水中爬起的樊长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走!”
樊长玉背上还背着长宁,被阿成拽得一个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述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挡住追兵,而黑衣人正从两侧崖壁不断跃下,人数越来越多。
“赵大哥!”她嘶声喊道。
“走啊——!”赵述的吼声淹没在刀锋入肉的闷响和敌人的狞笑中。
阿成不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她,朝着黑风涧更深处亡命奔逃。身后,赵述的怒吼和打斗声迅速减弱,最终被湍急的水声和嶙峋的崖壁隔绝、吞没。
泪水模糊了樊长玉的视线,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汗水和血水,冰冷刺骨。她知道,赵述恐怕凶多吉少了。那个沉默却可靠的汉子,为了完成“公子”的嘱托,为了护她们姐妹周全,将命留在了这冰冷幽暗的溪涧里。
可她不能停,不能回头。她背上还有长宁,她必须活下去,带着长宁活下去!否则,赵述的牺牲,谢征的安排,她自己的挣扎,全都失去了意义。
阿成显然对黑风涧的地形也并不完全熟悉,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过人的身手,在崎岖湿滑的涧道中拼命向前。溪水越来越急,两侧崖壁越来越近,光线也愈发昏暗,仿佛真的通向传说中的幽冥地府。身后的追兵似乎暂时被赵述和复杂的地形阻隔,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再次追上来。
就在两人筋疲力尽,几乎要绝望之时,前方狭窄的涧道忽然出现了一个转折,溪流在这里汇入一个稍显开阔的、被巨石环绕的水潭。而水潭另一侧,靠近崖壁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被垂挂的藤蔓和枯枝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但似乎很深,不知通向何处。
是山洞?还是……绝路?
后有追兵,前路莫测。阿成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牙道:“进去!赌一把!”
他挥刀砍开遮掩洞口的藤蔓,率先钻了进去。樊长玉背着长宁,紧随其后。
洞口初入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里却逐渐宽敞。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但并无野兽的腥臊,似乎并非兽穴。更令人惊讶的是,洞内并非完全黑暗,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粼粼的水光反射,似乎有地下河或者水潭。
阿成示意樊长玉噤声,两人摸索着向内走了约十几步,便到了尽头。洞底果然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幽深暗绿,不知深浅。水潭另一侧的石壁似乎坍塌过,形成了一个勉强可容人蜷缩的凹槽,上方有裂缝,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能视物。
“先在这里躲一躲。”阿成压低声音,将樊长玉和长宁安顿在凹槽里,自己则持刀守在通往洞口的狭窄通道处,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长宁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缩在樊长玉怀里,小声抽噎。樊长玉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自己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侧耳倾听,洞外只有哗哗的水声和风声,似乎并无追兵靠近的迹象。
时间,在死寂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樊长玉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时,洞外隐约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溪涧中搜索,而且,越来越近!
“仔细搜!那娘们带着个孩子,跑不远!”
“这边有血迹!”
“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女人,说不定知道谢征的下落!”
是追兵!他们果然搜过来了!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不仅要灭口,还要抓活的,逼问谢征的踪迹!
阿成和樊长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洞口虽有藤蔓遮掩,但并非天衣无缝,对方若仔细搜查,定能发现。这洞内无处可藏,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
“阿成兄弟……”樊长玉看向守在通道口的阿成,声音干涩。
阿成回过头,看了她和长宁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决绝,也有一丝无奈的歉意。他低声道:“樊姑娘,等下若被他们发现,我会冲出去,尽量引开他们。你……带着孩子,从那边水潭试试看,或许……有别的出路。如果……如果出不去,就躲在水里,憋住气,能躲一时是一时。”
他这是要牺牲自己,为她们争取渺茫的生机。
樊长玉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她想说“不”,想说“一起走”,可理智告诉她,阿成说的是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法。她们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在追兵环伺下,根本逃不掉。
就在这时——
“咦?这里好像有个洞!”洞外,一个声音带着疑惑响起。
“拨开看看!”
藤蔓被拨动的簌簌声传来!
阿成眼中厉色一闪,握紧了刀柄,就要冲出去——
“哗啦!”
一声巨大的、仿佛重物落水的巨响,突然从洞外水潭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咒骂!
“什么东西?”
“好像是块大石头从上面掉下来了!”
“小心点!”
洞外的搜索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脚步声和交谈声朝着水潭方向移去。
天赐良机!
阿成和樊长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不管那落水声是什么引起的,此刻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走!”阿成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示意樊长玉跟上。他没有冲向洞口,而是反身朝着洞底那个幽深的水潭走去。
“这水潭……”樊长玉看着那暗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水,心中一寒。她们都不会水,长宁更小,跳下去,无异于自杀。
“赌一把!”阿成咬牙,“我刚才看了,这水是活的,在流动!下面一定有出口通到别处!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樊姑娘,信我一次!”
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诚。樊长玉看着怀中吓得面无人色的长宁,又听听洞外隐约再次靠近的搜索声,把心一横。
“好!”她将长宁用布条在自己身上绑得更紧,对长宁低声道:“宁宁,抱紧阿姐,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不要叫,知道吗?”
长宁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将脸埋进她肩窝。
阿成率先踏入水潭,刺骨的寒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转身,伸手:“来!”
樊长玉不再犹豫,跟着踏入水中。冰冷瞬间淹没了她,冻得她四肢几乎痉挛。她咬紧牙关,跟着阿成,向着水潭中央、水流似乎更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猛地沉了下去!
黑暗,冰冷,巨大的水压。水流湍急,裹挟着他们向下冲去。樊长玉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护着背上的长宁,双腿用力蹬着,凭着本能顺着水流的方向挣扎。耳边是汩汩的水声,胸口因缺氧而憋闷欲炸。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水流也猛地变得湍急,推着他们向前冲去!
“哗——!”
巨大的出水声和新鲜的、冰冷的空气同时涌入感官!他们被水流从一处隐蔽的、位于崖壁下方的洞口冲了出来,重重地摔进下方一个更大的、水流相对平缓的深潭里!
“咳咳咳……”樊长玉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冷水,挣扎着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背上的长宁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成!阿成兄弟!”她急切地四顾,寻找阿成的身影。
只见阿成在不远处的水面冒出头,也是狼狈不堪地咳嗽着,但眼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出来了!我们出来了!樊姑娘,快,上岸!这里还不安全!”
樊长玉奋力划水,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朝着潭边游去。阿成也游过来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带着长宁,爬上了冰冷湿滑的岸边,瘫倒在乱石堆中,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虽然依旧寒冷,却带着地穴和深潭中所没有的、真实世界的暖意。他们逃出来了,从那个绝境般的黑风涧,从魏宣追兵的围捕中,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然而,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般,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疾驰而来!听声音,人数众多,气势汹汹!
刚刚松了一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是另一队追兵?还是……魏宣的主力,已经包抄到了前面?
樊长玉和阿成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他们此刻精疲力尽,伤痕累累,长宁也奄奄一息,如何还能再逃?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林间扬起的尘土和影影绰绰的骑兵身影。看装扮,并非魏宣麾下那种统一的青色劲装,而是更加混杂,带着一种剽悍的、属于边军或……流民武装的气息。
不是魏宣的人?那是谁?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几乎绝望之际,那队骑兵已风驰电掣般冲到了水潭附近。为首一骑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马上的骑士,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只看到一身沾满尘土和雪沫的皮甲,和手中那杆闪着寒光的长枪。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瘫倒在潭边、狼狈不堪的三人,尤其是在樊长玉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讶异。
然后,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的女子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间响起: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樊长玉愕然抬头,逆着刺目的阳光,努力看向马上那人。皮甲,长枪,挺拔的身姿,还有那……分明属于女子的轮廓和嗓音?
是个女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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