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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 第三章:利剑
第137集:论道
郑永和死后,会馆里安静了几天。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没有人说多余的话。练刀的照样练刀,做生意的照样做生意,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怕,是沉。那种沉不是压在身上,是压在心上,沉甸甸的,说不出,放不下。
向德宏坐在后堂,把那份名单看了又看。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一个**。他看了很久,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可他觉得那是郑永和最后的一点温度。
林义从泉州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有提前写信,没有让人通报,一个人推门走进来。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把包袱放在地上,站在大堂里,看着向德宏从楼上走下来。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向德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林义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驼下去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拐杖。
“大人,我回来了。”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瘦了,黑了,脸上的皱纹深了,颧骨凸出来,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泉州那边怎么样了?”
“第二小队三十六个人,陈铁生当队长,王天赐当总教头,陈大年当副队长。毛德明的武馆关了,人全拉进来了。他们练了一个多月,刀法、拳法、步法都练了。能打了。”林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向德宏,“这是陈铁生让我带给您的。”
向德宏接过去,没有拆,放在桌上。“你辛苦了。”
林义摇了摇头,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擦了把脸。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他站在窗前,看着闽江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向德宏把林义和毛允良一起叫到后堂。灯点得很暗,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坐下。桌上有一壶茶,谁也没有喝。窗外的雨停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一跳一跳的。
向德宏让毛允良介绍了第一小队第一次战斗的情况。毛允良讲得很认真,从一班摸进码头开始,到林阿福点火,到撤退时郑永和断后,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不让人看见。
林义听得很仔细,没有插话,没有提问。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毛允良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手指。等毛允良讲完了,他才开口。
向德宏道:“毛允良,你给林义介绍一下咱们一小队的编制设计。”
毛允良把双手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其实,我们就是参照中国军队的做法。咱们铁血队现在还不是一支军队,但我们要按照一支军队的标准来建设。班是基础,伍是核心。一个伍五个人,一个班三个伍加班长班副,二十个人。三个班一个小队,加上小队长、小队副、参谋,六十五个人。人不多,可架子要正。架子正了,添人就能打仗。”
林义听着,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按照这样算的话,咱们两个小队。如果满编的话,就有一百三十人了?四个小队就是一个队,五个队就是一个营。按照一个队两百多人算,一个营就有一千多人。六个营一个旅,七个旅一个军。咱们的铁血复国军一旦建成了,那是多少人啊!”
毛允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七个旅,大概五万人左右。只要咱们训练成功,就有战无不胜的力量。五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日本人在琉球的人淹死。”
向德宏点点头。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目前咱们还没有那个建军计划,能组建一个旅,就有能力打回琉球去。回到琉球,自然可以建设一支铁血复国军团。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先打好眼前这一仗,再想下一仗。”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义。
“林义,你在泉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杀日本人。日本人杀我们。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向德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郑永和死了。下一个死的,可能是毛允良,可能是蔡锡书,可能是你。你怕不怕?”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说:“怕。可更怕琉球回不来。死一个人,不可怕。只要我们还在,琉球就有回来的希望。”
向德宏看着他:“可我们杀日本人,日本人就不会杀琉球人了吗?我们杀一个,他们杀十个。我们杀十个,他们杀一百个。日本人可能杀完琉球人,但琉球人能把日本人杀完吗?”
林义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很轻,像心跳。
“大人,杀不完。可不能不杀。不杀,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杀了,他们才知道——琉球人不是好欺负的。他们才会想一想,杀一个琉球人,自己会死几个。他们怕了,就不敢随便杀了。琉球人就能活下来,就有希望。”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有一盏灯,是街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在风里晃着。
“林义,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是对的,还是错的?”
林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
“大人,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不做,什么都没有。做了,至少还有人在等。”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指着郑永和的名字。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郑永和的名字在最后一页,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
“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还没有成家,还没有孩子。他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林义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按在纸上,按着郑永和的名字,手指轻轻摸着那个圈。
“他留下了名字。在您的名单上,在蔡大鼎的《琉球录》里。有人记得他,他就没有死。他是我们琉球的英雄。英雄不会死。”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陈老板的茶生意越做越大。林阿福从武夷山拉回来的新茶卖了大半,剩下的囤在仓库里等着涨价。郑永和死了,做生意的人少了一个,可陈老板又招了两个。他找的不是琉球人,是福州本地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码头上跑过腿的年轻人,手脚勤快,脑子活络。
陈老板说,琉球人要打仗,做生意的事,能用本地人就用本地人。打仗的人少一个,就可能多死一个。做生意的人少一个,还能再找。打仗的人死一个,就少一把刀。刀子少了,打不赢。
向德宏觉得他说得对。生意是生意,打仗是打仗,不能混在一起。会馆要活下去,生意不能断。断了生意,断了银子,断了粮,断了药,铁血队就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刀就钝了。刀钝了,人就散了。
陈老板把账本拿给向德宏看。收入比上个月多了两成,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三成。收入少,支出多,入不敷出。向德宏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数字上移动。他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再想办法。生意再做大一点。茶叶不够,加布匹。布匹不够,加杂货。能赚钱的,都做。”
陈老板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回去。“大人,可我们的人手不够。郑永和走了,少了一个。新招的两个还没上手。再扩大,我怕忙不过来。账目越来越多,出货进货越来越杂,我一个人盯不过来。”
向德宏想了想:“从铁血队调人。王守诚的腿还没好利索,让他先跟着你跑生意。他腿不灵便,可脑子灵便。他识字,会算账,比那些没读过书的强。让他帮你管账,管出货,管进货。”
陈老板愣了一下:“大人,王守诚是打仗的料。他在码头上那一仗,砍翻了两个黑衣人。他的刀法好,反应快,是个好兵。”
“打仗的料也能做生意。生意做大了,养兵的钱就有了。养兵的钱有了,刀就不会钝。还有,咱们做生意的人,也要像军队一样组织起来。一个管账的,一个跑外的,一个盯货的。各司其职,各管一摊。不会乱。所以,不但要有做生意的人才,你们还要有带队伍的人才。”
陈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大人果然是高人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光想着自己跑,自己忙,把自己累得半死,生意还是做不大。是该带几个人出来。”
毛允良在院子里练了一下午的刀,胳膊上的伤好了,布条解了,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他蹲在后院,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刀一刀地劈着木桩。木桩是新换的,昨天那根已经被劈烂了。木屑飞溅,溅到脸上,他没有擦。
蔡锡书走过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刀插回鞘里,蹲在毛允良旁边。
“队长,你说,日本人的火油库烧了,他们还会再来吗?”
毛允良把刀插回鞘里,看着远处那堵墙:“会。还会再来。来更多的人,带更多的刀。可我们不怕。怕,就不打了。打了,就不怕了。打一次,他们怕一次。打十次,他们就不敢来了。”
蔡锡书说:“队长,你说,我们能活着看到琉球回来吗?”
毛允良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我们都要打。打了,才有希望。不打,连希望都没有。”
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的毛允良和蔡锡书。灯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下楼。
林义从泉州带回来的消息让向德宏心里踏实了不少。第二小队建起来了,三十六个人,有事能打仗了。可他还不能放心。陈铁生是第二小队队长,王天赐是总教头,陈大年是副队长。这三个人,他信得过。可他信得过,不等于他们能打。能打不能打,要打了才知道。刀快不快,要砍了人才知道。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陈铁生写了一封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墨很浓,浓得像血。
“铁生:第二小队的事,林义跟我说了。三十六个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好好练。刀要快,人要狠。抓紧点拉人,做到满编。日本人不会等我们。我们也不能等他们。练好了,就拉出来。福州需要你们。我等着。”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陈铁生亲启”。字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林义把信接过去,揣进怀里。“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告诉陈铁生,练兵的时候,不要光练刀。要练心。心不狠,刀再快也没用。刀快没用,刀要落在该落的地方。落错了地方,砍了不该砍的人,我们和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林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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