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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 《抗争》 第三章:利剑
第138集:誓言
蔡大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把纸放在桌上,站在向德宏面前,手垂在两侧,站得很直。
“大人,我写完了。郑永和的事,我写进去了。从怎么来的,到怎么走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
向德宏拿起那叠纸,翻了几页。纸上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到了郑永和的名字,看到了“战死于福州码头”几个字。那几个字在纸上,黑黑的,很重。他把纸放下,看着蔡大鼎。
“写得好。继续写。写到写不动为止。写不动了,让别人接着写。”
蔡大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就像他的这盏灯。
他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
他转过身,看着林义。
“林义,明天你去一趟泉州。把陈铁生换回来。让他在福州待一段时间,把第一小队的实战经验带过去。你留在泉州,盯着第二小队的训练。告诉他们,我们的敌人不是木头桩子,是活人。活人会跑会躲会反击。练的时候,要把木桩当成活人。砍的时候,要把活人当成木桩。”
林义抱拳。“是。”
郑永和死后的第二十一天,向德宏又去了墓地。
天很冷,风很大。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叫任何人。他不想让人跟着。有些话,只能一个人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腿不疼了,膝盖不肿了,可他的背驼了,肩膀塌了,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以前是来买地,后来是来看坟,再后来是来送人。这一次,他是来立誓的。
他走到郑永和的坟前,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墨迹淡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可他还认得。每一个笔画都认得。那是蔡大鼎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了很久。
“琉球郑永和之墓。”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展开。风吹过来,纸角卷起,沙沙响,他用手按住。郑永和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一个**。圈外面还有一个小点,是蔡大鼎加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他看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把名单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郑永和的名字。笔画很细,纸很薄,他不敢用力,怕戳破了。他描了一遍又一遍。
“郑永和,你走了。可你没有白走。你的名字在我怀里,在蔡大鼎的《琉球录》里。有人记得你,你就没有死。你在你的名字里活着,在琉球人的诗里活着,在这块石碑上活着。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看你。”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他没有动,就那样蹲着,像一块石头。
“我答应你。只要还有一个琉球人活着,就要坚决抗争到底。你死了,我来。我死了,还有林义。林义死了,还有毛允良。毛允良死了,还有蔡锡书。蔡锡书死了,还有那些还没来的人。人还没来,可他们会来。他们来了,灯就不会灭。灯不会灭,人就不会散,国就不算亡。”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可他觉得那是郑永和的手在摸他。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坟头。石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荒地里响着,笃,笃,笃。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郑永和不用他回头也能看见他。他走了很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可他知道,郑永和听见了。
回到会馆,林义站在门口等他。林义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着,露出黝黑的小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问。
“大人,您去哪儿了?”
“去看看郑永和。”
林义没有说话,跟着他走进后堂。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重一轻,像两个人的心跳。
向德宏坐在桌前,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了,一张纸写不下了,两张,三张。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到郑永和的名字,停了一下。
“林义,你说,我们能赢吗?”
林义在他对面坐下。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摸着,从刀柄摸到刀尖,从刀尖摸回刀柄。
“赢不了,也不会输。他们打不倒我们,我们就站着。站着,就不会输。站到他们打不动,站到他们自己走。走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下一个走了,还有下下一个。站到最后一个日本人离开琉球。”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亮光里没有怕,没有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固执。
“林义,从今天起,铁血队的事,你多管。我老了,走不动了。管不了那么多了。脑子也跟不上了。你要替我把这把刀撑住,不能让它断了。刀不能断,人不能散。灯不能灭。”
林义站起来,抱拳。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大人,我不会让刀断的。我在,刀在。我不在,也有人会在。这把刀不会断。”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林义的肩膀。林义的肩膀很硬,骨头硌手,可那是活人的硬,铁打的那种硬。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就像他的这盏灯。
他把那盏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他知道,它不会再灭了。
铁血队第一小队四十个人,第二小队三十六个人。七十六个人,七十六把刀。七十六盏灯。每一盏都亮着。每一盏都不会灭。
向德宏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是看已经有的名字,是在想还没有的名字。
“林义,你说,我们多久能建起第三小队、第四小队?”
林义想了想。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摇了摇头。“大人,人手不够。福州的琉球人差不多都来了。泉州的也来了。厦门的还在联系。上海的阮其泰说那边还有几个,可不多。”
向德宏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不够就找。找不到就等。等到了,就建起来。第三小队建在厦门,第四小队建在上海。把铁血队的火种撒出去。撒到每一个有琉球人的地方。一个地方灭了,还有另一个。一把火烧了,还有另一把。总不能一起灭,总不能一起烧。”
林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要把铁血队分散开来?不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一把火就烧光了。散开,他们烧不完。这里烧了,那里还有。那里烧了,别处还有。烧不完,就灭不了。灭不了,总有一天会烧回去。”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咱们必须尽快建成铁血营。两个小队建成之后,就建第三小队、第四小队。三个小队一个营,五个营一个团。一步一步来。不着急。着急走不远,走不稳。走不稳,就会摔。摔了,就起不来了。我们摔不起。”
林义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来,把刀别回腰间。
“大人,厦门那边,我去。上海那边,让阮其泰先盯着。他在上海做生意,人面熟,路子广。能打探消息,能联络人。等时机到了,让他把人聚起来,送去训练。”
向德宏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
“让蔡锡书去厦门。他细心,会看人,能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新兵招进来,先让他过一遍眼睛。眼睛不对的,不要。手不干净的,不要。心里有鬼的,不要。宁可人少,不要人杂。人心杂了,队伍就散了。”
林义站起来,转身要走。向德宏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陈铁生在泉州练了那么久,该拉出来试试了。让他带第二小队来福州,换毛允良的第一小队去泉州。两把刀都要见血。刀不见血,永远不快。人不打仗,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林义回过头,看着向德宏。
“大人,您是要轮换?让两支小队都经历实战?”
“对。打过的,去练新兵。没打过的,去打仗。打过了,才知道刀该怎么用。打过仗的兵,带出来的兵不一样。他知道刀往哪里砍,往哪里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撤。”
林义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灯还亮着。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毛允良、陈铁生、蔡锡书、王守诚、林阿福、郑永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他看了很久,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
他把手按在灯座上。灯座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烫。他没有缩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铁血队分散到中国广大的地区,绝对不会被一举消灭。一个地方失败了,别的地方还在。一把火烧了,还有另一把。烧不完,就灭不了。这就是向德宏的深谋远虑。他不是一个将军,可他是一个下棋的人。棋盘很大,棋子很少。可他一步一步地下,一步也不退。
他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晨光很淡,可它照亮了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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