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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山的晨光还没散尽，陈九就带着人上了路。
林婉儿、李炎、欧冶子，加上他自己，四个人。镇脉针扛在肩上，佛骨舍利背在身后，混沌铁剑拎在手里。张老汉说南疆远，快则五日，慢则七八日，得赶在青云宗的人前面。
第五日傍晚，前面横出一片林子。
树密得看不见里头，瘴气浓得像墨汁，连鸟都绕着飞。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不对劲。”欧冶子停下脚步，铁剑往地上一插，“这瘴气里有融界咒的味道，跟青牛山那个一样。”
话没说完，林子里窜出几十只毒蛛。
每一只都有磨盘大，腿上的倒刺闪着光，嘴里往下滴绿液。它们爬得很快，脚爪抠进土里，沙沙响成一片。
“融界咒催化的。”李炎抬手，佛骨舍利亮了一下。乳白色的光扫出去，毒液蒸了，倒刺碎了。但蜘蛛太多，杀完一只涌上来两只，前面的尸体还没凉，后面的已经踩过去了。
欧冶子骂了一声，铁剑抡起来。剑身上的太极纹路亮了，金红和墨黑的光顺着剑刃往外冲，在瘴气里劈开一条路。他一剑扫出去，扇形剑气铺开，毒蛛倒了一片。剑气余波把瘴气也冲散了大半，空气干净了不少，能看见林子那边的天了。
“走。”陈九说。
穿过林子，眼前忽然亮了。
一片山谷，开满了紫色的花。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野花，是整片整片铺开的，紫得发亮。溪水从花间流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十只白狐在花丛里窜来窜去，毛色白得发亮，眼珠子是淡金色的。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味没了，换成了一股清冽的花香。
“站住！人类不许进青丘！”
一个姑娘骑着白狐从花丛里冲出来。十六七岁，穿紫裙子，身后三条狐尾，眼睛像琥珀，亮得透光。她拦在路中间，手里攥着一根骨刺，骨刺尖上闪着淡金色的光。
陈九没动。他把双玉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双玉感应到青丘灵脉的气息，微微发烫，“净”“护”两个字亮着，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两块刚暖过来的石头。
白璃盯着那两块玉看了好一会儿。她颈后的狐尾轻轻摆动，在空气里嗅着什么。陈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来回扫，从眉眼看到肩上的镇脉针，又从镇脉针看到身后的李炎和欧冶子。
“你身上有灵脉的气息。”她忽然说，手里的骨刺往下放了放，“青牛山的灵脉，是你修的？”
“是。”
“用什么修的？”
陈九把镇脉针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白璃没接，只是凑近看了一眼。针尖的金红光在她瞳孔里亮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
“收起来吧。”她说，语气软了一些。狐尾往山谷深处一指，“跟我来。”
她把众人领到山谷最里头。那里有座白玉祭坛，年头久了，白玉泛着淡淡的黄。祭坛上的光柱暗得快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像灰底下压着的炭。四周爬满了黑藤蔓，藤蔓上开着红花，花瓣往下滴黑血，滴在白玉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暗色。
“三天前，融界咒渗进来了。”白璃的声音低下去，骨刺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长老们想尽办法，拦不住。再这样下去，青丘的灵气会被吸干，所有狐族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
陈九把镇脉针从肩上取下来，针尖的金红光亮了一截。
“我能修。”
白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九跃上祭坛。祭坛上的黑藤蔓感应到生人，猛地收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朝他脚边爬。陈九没理，把镇脉针对准光柱核心，一针扎下去。
五彩的光顺着针身往里灌，像水倒进干裂的河床。黑藤蔓碰到光就化，不是慢慢枯萎，是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花瓣从藤蔓上簌簌往下掉，还没落地就化成灰。光柱慢慢亮起来，从暗红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亮金。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散了，换成了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
白璃站在祭坛下面，仰着头看那团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站在这座祭坛前面，指着灵脉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修好它。那人带着两块玉，从青牛山来。”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
“等不到怎么办？”
父亲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她等了十二年。父亲没等到。
陈九从祭坛上跳下来，镇脉针插在脉核上没收，针尖的金光跟脉核的光连在一起，像缝上去的线。
“我是守脉人陈九。”他说，“灵脉的事，归我管。”
白璃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点了点头。
她转身带路。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祭坛。脉核的光很稳，亮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压下去，继续走。
众人被领到建在古树上的宫殿。树很老了，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了半片天。宫殿建在枝杈之间，不高，但稳。
殿里坐着一个老狐。胡子白了，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等他们进来，才慢慢睁开。
那眼神很亮，亮得像刀子。他在陈九身上停了很久，又看了看他掌心的双玉，点了点头。
“守脉人陈九。”老狐的声音沙哑，像干了很多年的树皮，“你父亲三十年前来过青丘。那时候灵脉也出了问题，是他帮忙稳住的。临走他留了半块玉佩，说要是有一天他儿子来了，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巴掌大，上面刻着阴阳鱼。玉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被人摸了很多年。
“怎么证明我是他儿子？”陈九问。
老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玉佩递过来。
“你把混沌气灌进去试试。”
陈九接过玉佩。双玉贴上去，混沌气顺着指尖往里走。玉佩亮了一下，阴阳鱼转起来，跟双玉的太极纹路对在一起，严丝合缝。虚空中浮出一行字，金红色的，悬在殿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太极镇魂印，藏于北原冰封神殿，需三友之力方可开启。
“北原？”李炎皱眉，“那地方在极北，常年冰封，还有上古神兽守着，不好去。”
陈九把玉佩收进怀里，跟双玉放在一起。“三友齐了。冰封神殿也不怕。”
白璃站在殿门口，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陈九把玉佩收好，忽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父亲走的那年，我三岁。”她声音不大，说得很慢，“我父亲送他出谷，回来以后在祭坛前面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跟我说，守脉人来了，青丘就要跟着走。”
她跪下来。
三条狐尾垂在地上，头顶凝出一面淡金色的旗，旗上绣着“守脉”两个字。光很淡，但稳。
“青丘狐族，愿随守脉人出征。”
殿里的狐族战士跟着跪了一片。没人喊口号，只是安静地跪着，低着头。古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陈九弯腰，把她扶起来。
“起来。”他说，“路还长，不急。”
白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角还红着，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在青丘休整了三日。
陈九每天去祭坛看脉核，用镇脉针把灵脉彻底稳住了。黑藤蔓再没长出来，光柱一天比一天亮。第三天的时候，脉核已经完全恢复成金红色，像烧透的炭。
欧冶子借青丘的地火重新淬了一遍铁剑。地火比普通炭火旺得多，铁剑烧得通红，剑身上的太极纹路更深了。
李炎在灵脉旁打坐。佛骨舍利悬在他头顶，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不少，照得周围的紫花都带着一层乳白色。
林婉儿跟着白璃在山谷里采药。青丘的紫花很多是药材，白璃认识，一样一样教她。她采了一大筐，说带回青牛村给张老汉治咳嗽。
第四天早上，众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上路。
白璃牵着她那匹白狐，站在谷口等他们。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狐族战士，骑在白狐背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白狐偶尔打个响鼻。
“说好了三千，一个不少。”白璃说。
陈九看了看那些战士，又看了看白璃。
“北原冷，多带些厚衣服。”
白璃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先说这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裙子，耳朵尖红了一点。
“带了。”
欧冶子在后面笑了一声，被李炎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陈九转身，往北走。
身后跟着三友，跟着白璃，跟着三千狐族战士。队伍拉得很长，从谷口一直排到山腰，像一条河，慢慢往北淌。
白璃走在陈九旁边，狐尾在风里轻轻摆。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丘。山谷里的紫花还开着，灵脉的光柱亮得很稳，从谷口就能看见。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祭坛前面那一夜，想起他第二天说的话。
等到了。
她把头转回去，跟上陈九的脚步。紫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沾了几粒露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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