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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谷城在一千里外。
凤凰走了三个多月。
官道上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流民,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运棺材的板车。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哭声。
空气里有股味道。
汗馊,血腥,还有隐隐的腐臭。
第四天中午,她看见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躺在路边的沟里。
衣服被扒光了,瘦得像骨架,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凤凰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想帮孩子闭上眼睛。
手指碰到眼皮时,触感冰凉僵硬。
死了至少一天了。
身后有脚步声。
几个流民围过来,盯着孩子的尸体,
眼里没有悲伤,只有麻木里溢出的惊喜。
“他已经死了。”男人说。
凤凰站起来,继续赶路。
男人把孩子翻过来,从后腰拔出一把生锈的钝刀。
凤凰转身的时候,听见了刀割开皮肉的声音。
像在锯木头。
走了半里地,她开始吐。
早上吃的干粮全吐出来了。
吐完,她用袖子擦擦嘴,继续走。
傍晚,她看见上谷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布满了裂缝和焦黑的火燎痕迹。
城门紧闭,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流民。
至少有几千人。
他们或坐或躺,像一群等待死亡的牲口。
凤凰挤进人群。
没人看她,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门。
她在人群边缘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
旁边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婴儿。
婴儿没哭,也没动,脸是青紫色的。
“孩子病了?”凤凰问。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空洞:“死了,早上死的。”
凤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抱着死婴,轻轻摇晃,哼着断断续续的儿歌。
天黑了。
城墙上亮起火把,但城门没开。
夜里很冷。
流民们挤在一起取暖,但还是有人冻死了。
天亮时,尸体被拖到路边,堆在一起。
凤凰一夜没睡。
看着那些冻死的人,看着活人麻木的脸,看着城墙上的火把。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少室山的规矩,比这些人的命重要吗?
她没有答案。
第五天中午,城门开了条缝。
不是放流民进去,是出来一队兵。
推着几辆板车,车上堆着窝窝头,已经发霉长毛。
流民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兵丁用鞭子抽,用脚踹,但还是挡不住。
窝窝头被抢光,有人为半块发霉的面团打起来,牙齿咬进对方脖子。
凤凰没动。
她看着这场景,手指在袖子里蜷紧。
如果她想,她可以抢到食物。
但她不能。
敛息丹在胃里发烫,提醒她是谁,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官道疾驰而来,马蹄扬起尘土。
领头的是个独臂将军,穿着残破的银甲,肩上披着暗红色披风。
流民看见他,突然骚动起来。
“枕将军!”
“是独臂枕惊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骑兵队穿过流民,直奔城门。
守城兵丁看见他,连忙打开半扇城门。
枕惊书没立刻进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流民。
他的脸很黑,胡子拉碴,左眼下方有道疤。
但眼睛很亮,像烧着的炭。
“开城门。”他说。
守城校尉小跑过来:“将军,太守有令,不得放流民入城。”
“我说,开城门。”枕惊书重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校尉咬牙,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流民愣住了,然后爆发出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
凤凰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
混乱中,有人踩到她的脚,有人扯她的包袱。
她咬牙,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只手摸向她的腰。
是偷东西的。
凤凰反手扣住那只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发出脆响,那人惨叫一声缩回去。
她趁机脱离人群,退到路边。
枕惊书已经进城了,但他的亲卫队还在维持秩序。
一个铁血护卫看见她,皱眉:“你怎么不进去?”
凤凰摇头:“我等会儿。”
护卫上下打量她,突然眼神一凝。
凤凰心里一紧,他认出来了?不可能,她戴着面具,穿着粗布衣。
但护卫的眼神确实变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跟我来。”
“为什么?”
“将军吩咐的。”
护卫看着凤凰,继续说道:“让你到驿站等着。”
凤凰盯着他:“哪个将军?”
“枕惊书将军。”护卫点头道,
“他让我找到你,人群中唯一没去抢窝窝头的女人。”
凤凰沉默片刻。
护卫带她从侧门进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道冷清,店铺大半关门,偶尔有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路。
驿站是个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旗。
护卫把她带进后院,指了指一间厢房:“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说完就走了。
凤凰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壶水。
她放下包袱,坐在床上,摘下面具。
脸很烫,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幕,流民抢食,人咬人,死婴,割肉。
这就是北境。
父皇要她守护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很沉,停在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
“谁?”凤凰起身。
“枕惊书。”
凤凰重新戴上面具,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独臂将军。
他已卸了甲,穿着普通的布袍,右袖空荡荡的。
他看着她,眼睛像刀子,要把面具剜穿。
“进。”凤凰侧身。
枕惊书进来,关上门。
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盯着她。
“我们见过。”
凤凰心跳漏了一拍:“将军认错人了。”
“流汐湖畔,二十九岁,野花开得正好。”
枕惊书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公主;我,当年调戏你的纨绔。”
空气凝固了。
凤凰的手按在腰间的令牌上,指尖发凉。
“将军说笑了。”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只是个流民。”
“流民不会在那种混乱里稳住脚跟。”
枕惊书走近一步,“流民不会反手拧断小偷的手腕。
流民的眼睛,不会像你这样有神采。”
他顿了顿,盯着凤凰。
凤凰深吸一口气,摘下面具。
脸露出来的瞬间,枕惊书瞳孔猛缩。
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
“臣,枕惊书,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在抖;刚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证实!
凤凰看着跪在地上的粗汉,空荡荡的右袖垂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起来。”
枕惊书没动。
“起来!”凤凰提高音量。
枕惊书这才起身。
他不敢看她,低着头,脖颈青筋绷紧。
“臣,有罪。”
他说,“当年流汐湖畔,是臣带头,是臣害死了小殿下,害得您。”
“闭嘴。”凤凰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良久,凤凰开口:“我不是什么长公主,我叫青娥,少室山弟子,奉命来北境调查魔族踪迹。”
枕惊书抬头,眼神复杂:“少室山?他们插手了?”
“不是插手,是调查。”
凤凰纠正,“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超凡者的身份。”
“铁六刚才。”
“他不知道我是谁。”
枕惊书点头,沉默片刻,又问:“青姑娘,您来北境,是少室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我不是什么公主?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枕惊书声音发涩,“少室山到此,那就与凡人世界的战争,没有任何瓜葛了。”
凤凰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卑微的希望。
她不忍心打破那点希望。
“北境战况如何?”
枕惊书肩膀松了一下,像卸下一丝重担。
他重新跪下,这次是双膝。
“臣代北境三十万军民,谢殿下。”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哽咽。
“莫名其妙!”
凤凰别过脸,看向窗外。
天又要黑了,北境的天,黑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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