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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过,寒风更加肆虐。
姜宜年已经走了有三个时辰,刚有过泥石流的山路,崎岖难行,枯枝划破衣衫,在手背和脸颊上留下道道血痕。
岩十三留在林子里放风接应,姜宜年独自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下,悄悄靠近了营地边缘。
离得近了,她这才看清,远处见到的屋子,压根就算不上是房子。
这分明是个挖在冻土里的地窝子。
几根歪斜的枯树干,撑起一个四处漏风的棚顶,四周连堵泥墙都没有,只用破烂发霉的干草席子堪堪围住。
若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牲口待一晚都要冻僵,何况是住人!
营地里没有半点火光,姜宜年不知道家人被分在了哪一个,只得在漆黑的雪窝子里摸黑挨个探寻,希望能听出些熟悉的动静。
地窝子顺着地势,在避风的地方挖的,隔得都很远。
一连探了三四个地窝子,里头全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出几声痛苦绝望的梦呓。
终于摸到最边上的那个,里头传出了一阵剧烈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紧接着,一道极其虚弱却耳熟的声音。“母亲,长明去后山挖了些草根熬了汤,还没冷,您喝口暖暖身子。”
姜宜年心里一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是大嫂苏氏!
紧接着,大哥姜长明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坏了,母亲烧了三日了,这草根汤根本不管用啊。”
姜宜年再也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
她飞快地绕到棚子前,颤抖着手,掀开那张结满冰霜的破草帘。
“母亲。”
她声音嘶哑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声呼唤,大嫂苏氏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那碗草根汤险些洒出。“是.....是宜年?”
“宜年?你怎么来了!”大哥姜长明打开火折子,一把将她拉进屋内,借着光,细细看她,双目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妹妹,真的是妹妹。”
躺在乱草堆上的母亲林氏,原本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此刻听到女儿的名字,挣扎着坐了起来,枯瘦如柴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
“我的儿来了?真的是我的宜年来了?你这傻孩子,这等阎王殿,你怎么敢跑来啊!”
姜宜年再也绷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破草堆前,一把将母亲紧紧抱进怀里,眼泪决堤而下:“母亲,我好想你们。”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仿佛是上一世和这一世,都哭尽了。
母亲力竭,睡了过去。
姜宜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眶四下张望:“大哥,父亲呢?”
姜长明默默垂下头,满脸凄楚:“今日父亲的活没有干完,被营里的管事扣下捆干柴,两摞干柴,怕是要四个时辰.....”
正说着,草帘被人撩开。
伴随着一阵寒风,一个佝偻的人影走了进来。
“长明,你母亲的烧可退了些?”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呆滞地站在原地,背上的柴捆全砸在了地上。
“宜年?”
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瞬,姜父瞪大双眼,但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反而瞬间震怒。
“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父疾步上前,指着姜宜年的手抖得犹如风中的落叶:“我们姜家再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不在京城好好做顾家娘子,为何要跑到这等死人堆里来!”
面对父亲的厉声斥责,姜宜年心里一紧。
来之前她确实害怕,她怕父亲责怪她自作主张,怕他将她赶走。
但她毕竟重生一回,和上一世的懦弱退缩截然不同。她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父亲!”
“父亲,母亲!女儿还未进门,顾慕青已在外面养了外室!您留给我的嫁妆,已被他们贪慕大半!妹妹阿梨虽在舅父那,但日日做的都是粗使丫头的活计。我去救她的时候,她已熬得不成样子.....”
姜宜年膝行上前,拉着父亲的裤脚泣不成声:“父亲,母亲!如今我已立女户,阿梨在我名下。我拿着良籍在雁北郡做媒。”
“等我筹谋,定能将全家,救出来!”
“宜年可以扛起姜家,绝不让双亲折辱在泥里!”
姜宜年仰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执拗:“可....还认女儿!”
姜父听完这番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儿啊,到底还是随了你的母亲.....”
姜父老泪纵横,“为父,只想免你忧,免你苦,可你为何偏偏要闯来!”
父女俩这四面漏风的草棚里,哭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姜长明早已泪流满面,大嫂也倚在大哥怀里,抽泣不止:“阿妹......”
草棚外是呼啸的北风,草棚内是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老的、少的、高兴的、悲苦的,全搅在一起,撕心裂肺又悲凉至极。
等到一家人的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姜宜年抹干眼泪,转身走出草棚:“天一亮,我就要走,不能耽搁!”
说罢,她便从棚后的雪窝子里,极其吃力地拖了一个半人高的巨大包袱。
跟着来帮忙的姜父和姜长明都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声张,只小心翼翼地把包袱往屋里抬,随后掖紧了所有的草帘,生怕透出一丝光亮。
看着地上这么大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三人全都傻了眼。
“宜年,这深更半夜的,这么重的物件,你是怎么进来的?”姜长明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姜宜年没有解释空间的秘密,只道是通了路子,飞快地解开包袱的结。
“大嫂,这边煮药不便,我从京中带来的药丸,你务必藏好,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可保性命。其他草药,上头有方子,父亲懂得,你们且藏好。”
大嫂苏氏喜极而泣,立马拿了一粒风寒丸,扶起仍在昏睡中的母亲,让她吞下去:“母亲有救了!”
接着,姜宜年又马不停蹄地从包袱里掏出十块皮子,正是从白怀简手上买的那些。
“这些皮子,有狐子的,有雪狼的,我没叫人缝成袄子,因想着缝在现在身上夹袄里,省得给人看见,眼红!”
然后,她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四双厚实的棉鞋,用得都是粗布,恰好和苦役营发的布鞋颜色一致,不仔细看分不出区别。
但里面都贴上了一层牛皮和一层兔子毛,在雪地里走,不怕湿,更不怕冻。
她让大哥将包裹里的银丝碳和营地发的干柴混在一起藏在地窝子的角落里,叮嘱他日日烧上一块,别省着。
这里大概能烧上一月,烧完的时候,她必定能再来看他们。
最后,她揭开最底下的几个双层食盒。
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弥散开来。
“这包子还是热的,你们赶紧趁热吃掉。”姜宜年将热乎乎的肉包塞进家人手里,“别问怎么来的,我以后慢慢和你们说。”
才分别短短数月,原本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四个人,都被这缺衣少食地折磨得骨瘦如柴,脸色一个比一个蜡黄难看。
闻到这久违的,香喷喷的热肉包子味,哪怕是向来最重仪态的姜父,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是,才刚狼吞虎咽地咬下第一口,大家却又默契地停了下来。
姜长明迟疑了一会儿,眼眶通红看着妹妹:“阿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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