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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设盯着陈峰,眉头拧紧。
画大饼是官场大忌。
尤其面对陆承远这种懂行的沿海派,一份没有实体的PPT方案只会起反效果。
陈峰没反驳,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屏幕推到王建设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破败的土墙,缺角的灶台,半个塌陷的屋顶,以及满院子及膝的枯草。
王建设扫了一眼。
“什么意思?你打算带新书记去山里看荒宅?”
陈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页面切成了几张手写笔记的照片。
杨树镇、白马乡、陈家洼。
哪家榨芝麻油,多少斤,成本多少,贩子压价多少。
字迹歪歪扭扭,但数据详实。
“这是二黑几天跑下的结果。”
“王局,大饼画在纸上叫忽悠,干在泥地里就叫打地基。方案是雏形,但人和场地,我已经定下了。”
“所有计划正在陆续进行。”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王建设看着陈峰,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昨天才说起农业电商,今天不仅摸清了底层数据,连拍摄基地都找好了。
“就凭几张照片和一堆土特产?”王建设把保温杯放下。“这撑不起一个产业链的闭环,领导看的是造血能力。”
“所以我不带他去看土特产。”
“他要是来考察,我就带他看半山汉服的物流仓,让他亲眼看看,农村的包裹是怎么发往全国的。”
陈峰停顿了一下。
“等他看懂了衣服是怎么卖出去的,不用我说,他自己就会想,这些包裹里能不能装其他的东西。”
王建设靠回椅背,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他有点明白了。
陈峰这是要玩一出抛砖引玉。
用成熟的服装电商闭环做演示,让陆承远自己得出农业电商大有可为的结论。
领导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永远比别人塞进手里的更有分量。
“你小子,算计到新书记头上去了。”王建设摆摆手。
“行了,去准备吧。。”
陈峰推门离去。
......
翠芒山北坡,破败院落。
王巧效率很快,当天就找到了房子的主家,刚好他也是锦程的外发户,一听说是服装厂用,还帮忙修缮,立马说不要钱不要钱。
但王巧还是坚持给他付了房租。
王巧站在院子中央,手里举着电话。
“对,带四个泥瓦匠,带上速干水泥和灰浆,赶紧到翠芒山北坡,工钱翻倍。”
“老韩,找一根三百米长的户外防水线,从山腰那个变压器接过来。”
“刘浩,去建材市场拉两车青砖。不要新砖,去旧货市场淘那种带青苔和泥土的,越旧越好。”
刘浩叼着烟从灶屋走出来,满脸不解。
“这荒山野岭的,修个破屋子还要旧砖?直接拉红砖砌上刷层白灰不行吗?”
王巧挂断电话,转头看他。
“陈总要的是真实,这叫场景营造,不懂就别瞎打哈哈。”
二黑站在水井边,看着王巧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有些发懵。
“巧姐……这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我台词还没想好呢。”
“有什么想的。”王巧走过来,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头。
“二黑,你记住,你不是演员。等修补完了,你就住这。该劈柴劈柴,该做饭做饭。”
她指了指灶房。
“明天去集上买两只活鸡放院子里,再买口大铁锅架上。第一条视频不卖货,拍你收拾这个破院子。”
二黑咽了口唾沫。
陈峰身边的这帮人,干起事来像打仗一样,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写满数据的笔记本,心里那点退缩被一种异样的亢奋压了下去。
“行,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青泽县北高速收费站。
两辆中巴车停在路边,四辆黑色公车整齐排开。
代行县委事务的张德明站在最前面,王建设和另外几个局的负责人站在后头。
“老张,你说这陆书记会带多少人来?”一个副县长搓着手问。
“不知道啊,省里直接下的调令,估计轻车简从。”周正平看了看表。
“通知说是十点下高速,再等等。”
王建设站在人群边缘,裹紧了风衣,目光看向公路尽头。
九点五十分。
十点整。
十点十五分。
收费站出口的车流不多,偶尔过去几辆大货车,就是没有悬挂外地牌照的公务车。
张德明的眉头皱了起来,掏出手机拨打市委办公厅的电话。
片刻后,他放下手机,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张县,怎么说?”几个人凑过去。
张德明叹了口气。
“市委那边说,陆书记的车早上七点就离开市里了,没走高速,走的省道。”
众人一愣。
走省道?那条路路况差,得绕大半个圈子,现在恐怕早就进青泽县境了。
王建设心底猛地一沉。
微服私访。
这是典型的不按套路出牌,想看底下最真实的情况。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陈峰发了条信息。
“新老板没走高速,人已经进县城了。”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同一时间。
青泽县城东,魏家湾大集。
今天是逢集的日子,加上最近县里回流人口激增,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三轮车、面包车、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一辆挂着临市牌照的黑色普通桑塔纳停在集市外围的土坡上。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板挺直,肤色微黑,眼神锐利。
司机兼秘书小李跟着下车,看着前面的拥堵路况,有些为难。
“陆书记,前面车开不进去了。要不我给县委办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接?”
陆承远摆了摆手。
“不能打,打完就只能看他们想让我看的东西了。”
他顺着土坡往下走,目光扫过那些喧闹的摊位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这里脏,乱,吵。
但陆承远却看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活力。
那不是行政指令逼出来的假繁荣,而是钞票和生存欲望催生出来的真市井。
路边有卖菜馍的,卖水果的,更多的则是一些推着平板车,车上码着成捆布料的人。
陆承远停在一个招工牌前。
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半山外发收货点,高价招熟练缝纫工。
旁边围着十几个妇女和几个干瘦的汉子,正凑在一起议论。
“这工价昨天不是一块五吗,今天怎么涨到一块八了?”
“南边那个点缺货催得紧,谁手快谁赚钱,你到底领不领,不领我全包了。”
陆承远静静听了一会儿,走到收货点的一张折叠桌前。
桌后坐着个年轻小伙子,正用扫码枪对着一个个包裹滴滴乱扫。
“小伙子。”陆承远敲了敲桌面。“你们这布料,是从哪来的?做好了又往哪发?”
小伙子头也不抬。
“从锦程厂拉来的,做好了发快递点,然后上车走全国呗,大叔,你不找活就让让,后面排队呢。”
陆承远就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包裹,上面贴着的快递单显示发往上海、广州、成都。
一个落后的内陆农业县,居然跑通了这么庞大的散单外发物流网。
这绝不是几个家庭作坊能干出来的事。
“你们老板是谁?”陆承远问。
小伙子停下扫码枪,抬头上下打量了陆承远一眼。
正要说话,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车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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