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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喇叭的轰鸣，一辆九米六长的厢式货车缓缓倒进魏家湾大集外围的空地。
车厢侧面印着醒目的半山仓配四个大字。
围在收货桌前的十几号人立刻散开，却没人走远，而是自发排成了两列纵队。
陆承远退到路沿石上。他看着货车后门开启。
两名穿着统一深蓝马甲的年轻人跳下车，手里拿着黑色的大功率扫码终端。
他们没有浪费一秒钟废话。一人负责接递包裹，另一人扣动扳机。
“滴——”
“张翠花，二十件，合格。”
“滴——”
“李强家，五十四件，合格。”
提示音在嘈杂的集市中连续不断。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拖泥带水的记账白条，全是不带犹豫的直接转账。
拿着手机核对入账信息的妇女们眉开眼笑，转身就走向旁边的肉摊和菜摊。
这些只是锦程服装最外围的基础加工，在王巧的运作下，这种质量的加工变成了每日结算，钱不多，但胜在安心。
陆承远注视着整套流程。
沿海地带义乌和温州的散单村镇集散就有这种模式。
但在中原腹地一个刚被定性为“国家级贫困县”的地方出现这种极其成熟的物流分发端，极不合理。
“陆书记，这地方人太杂了。”秘书小李跟上来压低声音。
陆承远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旁边一家卖菜馍的摊位。
摊主是个中年胖女人，正把烙熟的菜馍装进塑料袋递给刚才领完工钱的女工。
“老板，来两个菜馍。”陆承远掏出手机扫码付钱，顺势问道。
“今天不是周四吗，集上怎么这么多人？”
摊主抬头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外地来的吧？现在哪分什么初一十五，天天都这阵仗。南边那个收货点一天来两趟车，老娘们都在这交货换钱，手里有现钱，自然买东西的就多。”
“一天结两次账？”陆承远问。
“可不嘛，人家大公司不差钱，做完就结。”摊主把热气腾腾的菜馍递过来。
陆承远接在手里，咬了一口。
面皮酥脆，韭菜鸡蛋馅料很足。他带着小李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皮鞋踩在有些坑洼的水泥路上。
陆承远脑海里翻出省委组织部和纪委给他的那份青泽县调研报告。
报告写得很清楚。青泽县刚刚经历一场特大贪腐塌方。
原县委书记贺东来落马，十几个局委一把手停职留置。
本土黑恶势力头目徐国良横行二十年，垄断建筑、沙石、土方等所有赚钱的基建项目。
按照他的施政经验，这种被黑白两道轮番压榨洗劫过的县城，基层经济应该是一潭死水。
百姓眼里没有光，街上到处是打牌度日的闲汉，稍微有点门路的青壮年早就跑光了。
现实情况完全相反。
他走了整整两条街。路边店面全开，快递网点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堆满打好包的编织袋。
他看到骑着电动车的年轻男人送货，看到成群结队的妇女拿着布料赶工。
空气中弥漫着粗粝却极其旺盛的生存欲望。
走过老街十字路口，一片被绿色防尘网围起来的巨大工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原是城东烂尾十年的百货大楼。
陆承远停下脚步。
工地大门敞开，十二辆重型渣土车排队进场洗轮。
里面塔吊运转，上百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浇筑地基。
徐国良上个月刚死，青泽县的地下秩序崩盘，贺东来体系覆灭。
正常的逻辑，这种大型工程必然面临款项冻结、合作方撕逼、工人讨薪的烂摊子。
但眼前这个工地秩序井然，不仅没有停工，进度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慢。
“你去打听一下。”陆承远指了指前面的路边摊。
“问问那几个收发货的，再问问这工地门口卖快餐的。看看背后的资方是谁。”
小李点头，快步走过去。
陆承远站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法桐树下，吃完最后一个菜馍。
他看着街面上贴着的红色招工海报，那些海报无孔不入地覆盖了电线杆和宣传栏。
十分钟后，小李回来了。脸色十分古怪。
“问清楚了？”
“问到了。”小李深吸一口气。
“陆书记，不仅是刚才的半山汉服网点，还有这个城东商超的在建工地，甚至包括县里目前跑在路上的三成物流货车，底层全属于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开发区，锦程服装厂。”小李把一张顺手揭下来的招工宣传单递过去，“老板叫陈峰。”
陆承远接过宣传单。
单子上印着基础底薪、计件单价和全勤奖金，甚至还标注了食宿全免和工资日结。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峰。
来青泽之前，他看过本地企业家的花名册。
陈峰这个名字在名册上十分靠后，职务也只是个民营厂长。
在陆承远的预设里，一个搞传统服装代工的小老板，在县里激不起什么水花。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判断失误，而且失误得很离谱。
一个能在这个地段、这个时间节点，同时撬动劳动密集型生产制造、全国电商发货矩阵、以及数千万级别重资产城建项目的年轻人，绝对不是普通商人。
更让陆承远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徐国良。
徐国良这种地头蛇，吃肉喝血从来不吐骨头。
这十几年来，青泽县任何能冒头的产业，要么被徐国良强行入股，要么被砸场子逼走。
这个陈峰是怎么在徐国良和贺东来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地把这张囊括这么多底层劳动力的大网织起来的？
徐国良自以为控制了整个县城的基建工程和特种行业，就拿捏了青泽的命脉。
但陈峰直接越过了那些表面的利益分配，把根须死死扎进了全县基层百姓的饭碗里。
当官的被抓了，黑老大被打死了。
青泽县的普通人照样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过得比以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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