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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青云子站在窗前,逆着光。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称不上严肃——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兴味,还有几分......裴辞镜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气势压迫。
没有居高临下。
甚至没有寻常得道高人那种“我看透你了”的故作深沉。
可裴辞镜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下颌到肩颈,一寸一寸,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又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辞镜下意识挺直了背。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
什么时候坐下的?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还站着,怎么一眨眼就坐到这圈椅里了?
裴辞镜侧头看了一眼沈柠欢——自家娘子也端坐着,姿态娴雅,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眉眼低垂,一副标准的小辈见长辈的模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乖巧。
不约而同地安静。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不是怂,这是尊老爱幼,是守礼数,是......是这老头的眼神实在太他娘的渗人了!
让他想起前世高中时那个教导主任。
不,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教导主任顶多看出你昨晚没背课文,这老头……
这老头看他的眼神,像是把他前世今生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几岁尿床、几岁偷吃供果都一清二楚。
裴辞镜心里发毛。
面上却端得稳稳的。
沈柠欢亦是端坐着,目光落在窗边那道清癯的身影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她听不到!
听不到任何声音。
青云子站在那里,明明不过两三丈的距离,正在她“他心通”的感知范围内,可她凝神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空白。
不是沉默。
而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人站在那里,却又不站在那里,仿佛此人并不存在,又仿佛他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探出的“触角”轻轻挡了回来。
沈柠欢垂下眼,心中微微震动。
自她觉醒这能力以来。
从未失手。
无论是威远侯的权衡、侯夫人的惋惜、沈柠悦的妒恨,还是夫君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心戏——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
她听不到青云子的心声。
“道行太高了么……”她在心里轻轻道。
倒也不慌。
只是有些新奇。
就像一直以为自己手中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今日忽然遇见一块削不动的铁疙瘩,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她“听”不了的人。
旁边传来裴辞镜的心声,嘀嘀咕咕,絮絮叨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这老登到底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会吧不会吧......」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
还好。
至少夫君的心声还能听。
青云子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主位,撩起道袍坐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面前两个年轻人消化情绪的时间。
“贫道青云子。”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朗,如山间晨钟,“二位施主,久候了。”
裴辞镜忙拱手:“不敢不敢,晚辈裴辞镜,携内子沈氏,冒昧来访,打扰道长清修了。”
青云子摆了摆手。
那动作随意,却莫名让人不敢再客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裴辞镜身上,久久未动。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裴辞镜就是觉得,这老头笑得很……意味深长。
“有意思。”青云子轻声道。
裴辞镜心头一跳。
什么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他怎么有意思了?
青云子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沈柠欢,目光温和了许多:“沈小姐命格清贵,贫道方才听玄真说了,凤栖梧桐,上上之签。日后福泽深厚,贵不可言。”
沈柠欢微微欠身:“多谢道长。”
青云子点了点头,又道:“沈小姐有此命数,乃前世修来之福,今生只需持心端正,顺其自然,便可得圆满。”
沈柠欢垂眸:“晚辈谨记。”
她心中却微微一动。
前世修来?
青云子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但青云子并没有解释,只是又看向裴辞镜。
这一次。
他的目光更深了些。
“裴公子的签……”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签,在指间轻轻捻动,“贫道看了。”
裴辞镜乖巧地等着下文。
青云子却没立刻说,而是将竹签放回案上,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裴公子可知道,每个人的命数,其实是确定的?”
裴辞镜一怔。
青云子继续道:“人生一世,如舟行江海。或有风浪,或有暗礁,或遇顺流,或逢逆水——过程千变万化,可最终会抵达何处,却是早已写定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比如沈小姐。”他看了沈柠欢一眼,“命定大富大贵,夫荣妻贵,晚年儿孙满堂。无论中途经历什么波折,最终都会走向这个结果。”
沈柠欢微微颔首,没有惊讶。
青云子又看向裴辞镜:“再比如裴公子——”
他顿了顿。
“若无变数,裴公子的命数,当是安稳一生。无功无过,无灾无难,在侯府庇佑下,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裴辞镜:“......?”
这是在说他本来是个米虫命?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米虫,是......闲散。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不愿争、不愿抢,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没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那是‘若无变数’。”
裴辞镜心头一跳。
青云子的目光落在他和沈柠欢身上,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又落回裴辞镜脸上。
“贫道若没看错,二位本不该是夫妻。”
话音落下。
屋内静了一瞬。
裴辞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本不该是夫妻?
什么意思?
他和娘子是“换婚”成的亲,这事虽然不算秘密,可这老道是怎么看出来的?总不能是听八卦听来的吧?
沈柠欢也微微抬眸,看向青云子。
她心中倒没有太多波澜。
本不该是夫妻?
确实。
按原本的走向,她该嫁的是世子裴辞翎,而夫君该娶的是沈柠悦。只是那场“意外”,让两对新人的命运彻底调转。
可这老道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非......这就是道行精深之人的本事?能看出命数变动?」
她心中暗暗思忖。
面上却依旧温婉安静。
青云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都是聪明人。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追问不休,更没有质疑反驳,只是静静坐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二位不必紧张。”他温声道,“命数这东西,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好比......”
他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株千年银杏,枝叶繁茂,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就好比那棵树。今日有风,枝叶会向西倾斜;明日无风,枝叶便恢复如常。可无论风向如何变,树始终立在那里,不会移动分毫。”
“命数也是如此。细枝末节或有变化,但最终的归宿,早已注定。”
他收回目光,看向裴辞镜。
“可二位的情形,却不同。”
他的声音沉了些。
“你们在一起,不是命数内的细枝末节——而是命数本身的变动。”
裴辞镜心头一紧。
青云子继续道:“贫道方才说过,若无变数,二位本不该是夫妻。可如今你们成了夫妻,这说明......有变数发生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意味深长。
裴辞镜:“……”
沈柠欢:“……”
两人都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不久前便见到的人——沈柠悦!
沈柠欢瞬间明白,这变数大概就是她那蠢妹妹的重生,裴辞镜虽然不知道沈柠悦重生的事,但换婚确实因其而起。
青云子细说这个“变数”是什么。
他只是继续道:“变数发生之初,往往看不出什么。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他做了个抛掷的手势。
“石子入水的那一刻,不过激起一圈涟漪。可涟漪会扩散,会越扩越大,最终波及整片湖面。”
裴辞镜听得头皮发麻。
涟漪?
波及整片湖面?
这是在说,他和娘子在一起这件事,会影响很多人?甚至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青云子看着他,目光幽深。
“而这颗石子最终会激起多大的浪,会扩散到多远,如今已与最初的变数无关了——现在的关键,在于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于你的心意。”
裴辞镜愣住了。
心意?
什么心意?
青云子却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缓缓道:“裴公子的命数,贫道看了,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这签文的意思是,你的命数,与旁人不同。”
“旁人命数,是写定的。而你的命数......”
他微微倾身,直视着裴辞镜的眼睛。
“是随你的心意而变,要看你到底想要走什么样的路。”
裴辞镜心头剧震。
随心意而变?
这是说,他的未来不是注定的,而是取决于他想做什么?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微微颔首:“你若想安稳度日,便可安稳一生;你若想大展拳脚,便可成就一番事业。你的命数,不在天定,而在人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裴公子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不必小心翼翼,亦可以......大展拳脚。”
此话一出,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来到这个世界?
来到这个世界?!
这老登......这老登是真的看出来了?!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后背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心里像有万马奔腾,喧嚣得能把屋顶掀翻。
「卧槽卧槽卧槽!」
「这老登怎么回事?什么叫“来到这个世界”?他是看出我是穿越者了?!」
「不可能吧?穿越者这事连娘子都没说。」
「他一个深山老观里的道士,第一次见面,怎么知道的?靠算的?算命的能算出穿越者?这科学吗?」
「哦对,穿越这件事本来就是个不科学……」
「可这也太吓人了吧?!」
「“大展拳脚”?这是在暗示我搞事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是人干的事吗?!」
「我就是个吃瓜的,怎么就被盯上了?」
「为万世开太平……说得轻巧。」
「国家想要强盛少不了变革,而变革哪是那么容易的?都是要流血的啊!成了造福百姓,流芳百世;不成呢?抄家灭族,株连九族,坟头草三丈高!」
「再说了,我一个文科生」
「穿过来就带了个吃瓜系统,能搞什么大事业?造玻璃?造枪造炮?造蒸汽机?系统倒是能兑换资料,可那点数……死贵死贵的!」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苟着,先苟着……」
沈柠欢听着身边传来的这一长串心声,唇角微微弯了弯。
夫君这心里戏,还是那么真足。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
只见裴辞镜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晚辈听长辈训话的恭敬。
可她知道。
他心里已经翻天了。
沈柠欢收回目光,心中却也在思索青云子的话。
随心意而变?
来到这个世界?
她早就从裴辞镜的心声里知道,夫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只是她从未挑明,也从未追问过。
在她看来,无论他来自何处,都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
可青云子的话,却让她不得不多想。
夫君将来真的会为大乾带来巨大的变化。
她想起裴辞镜那些偶尔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起他说的“玻璃”“蒸汽机”“枪炮”这些她听不懂的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识下。
或许。
未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青云子说完那番话,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面上一片平静,可眼神里那些微妙的波动,逃不过他的眼睛,女的温婉安静,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分明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两人,一个来自天外,一个身怀异术,偏偏还成了夫妻,偏偏还命数相连……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颗石子投下去,最终会激起多大的浪。
“裴公子。”他开口。
裴辞镜忙抬眼:“道长请讲。”
青云子微微一笑:“贫道方才所言,不过是签文之意。至于如何抉择,全在公子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有人愿做那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有人愿做那搏击长空的雄鹰,建功立业。没有高下之分,只看……是否顺心。”
他直视着裴辞镜的眼睛。
“裴公子只需记得,无论选哪条路,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裴辞镜怔了怔。
问心无愧?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是啊。
无论做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他想躺平,就躺平;他想搞事业,就搞事业,只要不违本心,不伤天害理,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青云子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指点。”
沈柠欢也起身行礼。
青云子摆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去吧。”
两人退出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
厢房内。
青云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负手而立,目光幽深。
良久。
他轻轻笑了一声:“有趣。”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真推门而入:“师叔,那两位施主走了?”
“嗯。”
玄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叔,那位裴公子的签文......当真无碍?”
青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天际的云霞,缓缓道:“玄真,你说......一个人,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玄真一愣:“师叔的意思是......”
青云子收回目光,转身向内室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声音悠悠传来。
“等着看吧。”
“那颗石子,已经投下去了,就是不知道未来能够掀起多大的涟漪,给大乾带来怎样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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