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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观的正殿巍峨肃穆,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在摇曳的烛火中俯视着众生,香烟缭绕,丝丝缕缕升腾而起,将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衬得愈发慈悲而遥远。
沈柠悦跪在蒲团上。
冰凉的青石板,有股莫名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骨缝,她却浑然未觉,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尊元始天尊塑像上,塑像垂眸,似在看她又似什么都没看。
她闭上眼。
双手合十。
心中翻涌的念头太多、太乱,乱到她不知该从何祈起。
求子嗣?
求世子回心转意?
求压过沈柠欢一头?
这些念头在心底打着旋儿,却始终落不到实处,最后,她只是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上冰凉的蒲团边缘,哑声道:
“求道祖……给弟子一个答案。”
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解答她心底疑惑的答案。
让她知道。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前世的记忆与今生处处对不上?为什么裴辞镜会武功、会上进、会那般温柔地待沈柠欢?为什么世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亲人?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抢来的姻缘,握在手里却这般烫手?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个。
拜毕,沈柠悦直起身,看向一旁案上那只紫檀木签筒,签筒光滑温润,被无数香客摩挲了多年,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捧起签筒。
签筒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密密麻麻的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念着——
“弟子沈氏柠悦,求问前程,求问……今生所历,究竟为何与前世所知,全然不同?”
手腕一抖。
一支竹签应声而出,“啪”地落在青石地上。
沈柠悦睁开眼。
她放下签筒,俯身拾起那支竹签。签身细长,一端染着朱红,另一端刻着编号,她翻过签身,看向上面的签文——
“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很直白。
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解签人。
沈柠悦盯着那四行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一个个字像烙铁般烫进眼里,烫进心里,烫进每一寸血肉里。
镜花水月本非真。
莫把虚妄作实痕。
这是在说她所谓的前世……是虚妄?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根本不存在的虚幻?
她握着竹签的手开始颤抖,指尖泛白,骨节凸起,那支签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手腕发酸,几乎握不住。
难怪。
难怪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与前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难怪世子只是百户而非副千户,难怪裴辞镜会武功会上进,难怪沈柠欢过得那般滋润顺遂,难怪她抢来的姻缘这般烫手……
原来她拼命想抓住的,她引以为倚仗的,她以为能让她母凭子贵、成为未来国公夫人的那些“记忆”——
根本就是虚妄!
是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沈柠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瘫软在蒲团上,那支竹签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供桌脚下,但她并没有去捡。
她跪在那里,心乱如麻。
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塑像,三清道祖依旧垂眸,慈悲而遥远。
若前世是虚幻,那她今生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抢走世子,设计那场“捉奸”,以此让裴辞翎与她敲定终身,让两家长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桩荒唐的亲事——她以为她赢了,以为她抢到了本该属于沈柠欢的锦绣前程。
可若那前程本就是虚妄……
那她抢的是什么?
她争的是什么?
她这几个月来的算计、筹谋、隐忍、煎熬,又算什么?
沈柠悦忽然想笑。
可嘴角扯了扯,却扯不出任何弧度。
她想哭。
可眼眶干涩,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跪在香烟缭绕的三清座前,跪在她曾经寄予厚望的神佛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用力握签而微微发颤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沈府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要自己梳头、自己更衣、自己去应付那些踩低捧高的婆子丫鬟。
她想起侯夫人克扣她份例时那冷淡的眼神。
想起那些婆子接过她打点的碎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想起裴辞翎回府时,看她那逐渐变得客气而疏离的目光——不是厌恶,不是冷漠,只是……客气。
只是一个月。
他们之间就变得不像夫妻,而像对一个需要应付的远房亲戚。
她想起方才在银杏树下看见的那一幕。
裴辞镜抱着沈柠欢,从数丈高的树冠飘然而下,身姿如鹤,落地无声。他低头看沈柠欢时,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那种温柔,她前世今生两辈子,都不曾得到过。
沈柠悦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绷了太久、争了太久,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累。
她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站起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扶住供桌边缘,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再看那支落在地上的竹签。
她就那样走了。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一步一步走出正殿,走出那缭绕的香烟,走出那慈悲的注视。
没有找人解签。
没有回头捡起那支签。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四行签文。
……
殿内重归寂静。
香烟依旧袅袅,烛火依旧摇曳,三清依旧垂眸。
许久。
一道清癯的身影从侧殿缓步走出,停在供桌前。
青云子弯腰,拾起地上那支被遗落的竹签,他垂眸看着上面的签文,又抬眼望向殿外那道已经远去的、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
“痴儿。”
他轻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岁月深处传来。
竹签在他指间轻轻翻转,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签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四行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世间变幻莫测的命数。
青云子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目光幽深。
上天待她,其实不薄,她本就是有大机缘之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天机波动之下,窥见那“未来一角”——虽然那只是无数种可能中最有可能的一种,虽然那只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
可机缘,终究是机缘。
若她珍惜当下,守着那份上天原本赐予的姻缘,日子绝不会差。
其原本的另一半,青云子刚刚就见过,那孩子看着散漫,实则通透温厚,他内心虽上进欲望不高,却也不会苛待妻室。
命里富贵,父母和善,若她嫁过去,以真心真意待人,虽无大富大贵的诰命可期,却也能安稳一生,衣食无忧,夫妻和睦。
那本是一条平坦顺遂的路。
可她偏偏……
青云子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生而不同。
哪有因为一段姻缘,便能轻易替代的道理?
她以为抢了嫡姐的姻缘,便能抢走对方的命数,却不知那命数,从来不在姻缘上,而在人身上。
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
换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也走不出同样的路。
过分强求。
非但不能得偿所愿。
甚至会适得其反。
青云子抬眸,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暮云四合,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像火烧过的旧绸缎。
他握着那支签,沉默良久。
终究,只是又叹了一声。
“若能及时放下……或许,还能体面收场。”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消散在袅袅香烟里,消散在摇曳烛光里,消散在这座千年古观的寂静里。
殿外,暮色渐深。
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而那支竹签,被青云子轻轻放回签筒,“嗒”一声轻响,与无数支竹签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仿佛从未有人求过这支签。
仿佛从未有人看过那四行字。
仿佛那些关于“镜花水月”的真相,从未被任何人知晓。
……
青云观的山门外。
沈柠悦站在石阶上,望着渐沉的天色。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乱她的鬓发,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远处传来隐约的晚钟声。
一下。
一下。
沉而缓。
像在催促香客下山,又像在送别什么,沈柠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道观,暮色中观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内外。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脚步依旧虚浮,身形依旧摇晃,但比来时,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那股撑着她的劲儿。
少了那股让她日夜难安的焦灼。
少了那股让她争、让她抢、让她不甘的……执念。
还是少了?
还是暂时压下去了?
沈柠悦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走下山,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走向那辆候在山脚下的、寒酸的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
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启动,辘辘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而山上,青云观内。
最后一缕香烟散去。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三清依旧垂眸,慈悲而遥远,俯视着这芸芸众生。
俯视着那些痴的、嗔的、贪的、求的,俯视着那些在命数里挣扎、不甘、沉沦、醒悟的人,俯视着那颗最初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扩散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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