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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洲的雨来得急,午后刚过,天色就沉成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海岸线模糊在湿漉漉的雾气里。高二(三)班的窗户开着半掌宽缝,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把讲台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响。
沈知遥伸手按住试卷一角,指尖沾了点潮意。她不喜欢雨天——空气黏腻,鞋子容易沾泥,走廊总是挤满湿淋淋的伞,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积水,打乱她惯常的行走节奏。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躁动起来。有人抱怨没带伞,有人商量着去小卖部躲雨。周晓晓戳了戳沈知遥手肘:“知遥,一会儿学生会开会是在综合楼吧?咱俩拼一把伞?”
沈知遥刚要点头,班主任老陈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敲了敲黑板:“安静!通知个事儿——学校‘帮扶计划’名单下来了,咱们班有两个名额。”
底下顿时哀鸿遍野:“又搞一对一扶贫啊?”
老陈扶了扶眼镜:“别说得那么难听,是共同进步。理科组这边,沈知遥带……”他低头翻名单,“林未眠。”
沈知遥脊背瞬间坐直。
后排传来一声拖长的“哈——?”,林未眠把画笔往桌上一丢,举手:“老师,我能拒绝吗?我怕耽误沈**考清华。”
老陈瞪她:“就是你月考数学五十八分才要帮扶!人家沈知遥愿意带你就不错了。”
沈知遥没说话。她确实不愿意——林未眠太吵,太乱,太容易越界。但规矩是规矩,名单公示过就不能随意更改。
“每周二周四晚自习前一小时,西侧旧楼三楼那间闲置阅览室。”老陈把钥匙抛给沈知遥,“沈知遥负责签到和记录进度,期末要交报告的。”
钥匙冰凉,硌在手心。沈知遥把它放进笔袋夹层,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西侧旧楼平时少有人去,墙皮受潮剥落,走廊灯光昏暗。三楼那间所谓“阅览室”,其实是堆放旧教材和破损桌椅的杂物间,角落里弥漫着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周二傍晚,雨停了,但暑气又被蒸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沈知遥提前十分钟到,打开门通风,把两张还算完好的桌子拼在一起,用湿纸巾反复擦拭桌面油渍,再把椅子摆正——确保左右间距相等。
六点整,林未眠踩着点晃进来。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宽大的纯黑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细细银链。画板包随意甩在墙角,发出咚的一声。
“沈老师,晚上好啊。”她拉开椅子坐下,腿伸到过道,帆布鞋尖沾着干掉的泥点。
沈知遥皱眉,把签到表推过去:“签字。先把上周数学错题集拿出来。”
林未眠从包里掏出一本卷边的练习册,封皮用马克笔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着“数学去死”。沈知遥太阳穴突突跳:“你就用这个做错题?”
“不行吗?”林未眠转着笔,“反正都是错的,画个骷髅比较应景。”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保持专业:“第三章三角恒等变换,你选择题错了一半,大题只写了‘解’。”
她翻开教案本,逐题讲解步骤。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像在复刻参考答案。讲到第三题时,余光瞥见林未眠正盯着自己耳朵发呆。
“听懂了吗?”沈知遥停下笔。
林未眠回过神,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沈知遥肩膀:“沈知遥,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薄荷味儿的。”
沈知遥身体往后倾,抵住椅背:“和你没关系。集中注意力。”
“哦。”林未眠退回原位,却把手腕举到她面前,“那你闻闻我的——松节油混汗味儿,正宗美术生限定款。”
沈知遥别开脸:“不用。”
她继续讲题,这次加快了语速,不给对方插科打诨的机会。林未眠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低头在草稿纸上涂画。沈知遥偶尔扫一眼,发现她画的不是算式,而是各种变形虫一样的波浪线,层层叠叠,像海浪又像声波。
“你在听吗?”沈知遥敲了敲桌子。
“在听啊。”林未眠头也不抬,“你说到辅助角公式要凑正弦和余弦系数平方和为一,对吧?”
沈知遥一怔——她刚才确实说了这句。
“我耳朵好使着呢。”林未眠终于抬头,笑得狡黠,“虽然有时候会选择性失聪。”
窗外天色渐暗,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偏黄,落在林未眠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照得有些虚幻。沈知遥忽然想起广播站那只助听器钥匙扣。
“你……”她犹豫了一下,“听力有问题?”
林未眠转笔的动作停住。几秒后,她把笔啪地按在桌上:“以前有过一段时间听不太清,现在好了。”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沈**别老叹气,我听得到。”
沈知遥愣住:“我没叹气。”
“你心里在叹。”林未眠指了指自己耳朵,“这里特别灵,谁烦躁、谁紧张、谁在撒谎,我都能听出来。”
沈知遥抿唇,低头继续讲题,却感觉心跳快了两拍。
补习到一半,林未眠喊饿,从包里摸出一袋菠萝包,包装纸哗啦啦响。沈知遥刚要制止“不能在资料室吃东西”,她就掰了一半递过来:“鹭洲酒楼的菠萝油,我刚绕路买的,还热着。”
黄油香气混着甜腻面包味钻进鼻腔,和霉味形成诡异对比。沈知遥摇头:“我不吃晚饭。”
“为什么?减肥啊?”林未眠上下打量她,“你都瘦得只剩骨头了好吗?”
“胃不好,少吃多餐。”沈知遥撒谎。其实是母亲规定晚餐必须在家里吃,以便控制热量和营养比例。
林未眠不管,直接把那半块塞到她教案本上:“尝尝嘛,甜的,吃了心情好。”
黄油已经开始融化,渗进酥皮。沈知遥看着那块油汪汪的面包,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高热、油腻、不卫生,每一项都违背她的饮食准则。
但林未眠咬着另一半,腮帮鼓鼓,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好吃,骗你是小狗。”
沈知遥迟疑片刻,抽出纸巾垫着,小小咬了一口。
甜,酥,油润,热量在舌尖炸开。确实……不难吃。
“怎么样?”林未眠凑过来问,气息里带着奶香。
沈知遥咽下去,板着脸评价:“一般。”
“切,口是心非。”林未眠得意地晃脑袋,“你耳朵红了沈**。”
沈知遥立刻摸耳朵,果然发烫。她懊恼地瞪过去,林未眠已经笑着趴回桌上继续画波浪线去了。
七点差五分,补习结束。沈知遥整理教案,林未眠收拾画具。
“明天继续?”林未眠问,语气难得正经了点。
“嗯,周四同一时间。”沈知遥顿了顿,“记得带齐错题本,别再画骷髅。”
林未眠嘿嘿一笑,背起画板包往外走。刚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了沈知遥,你晚上几点睡?”
沈知遥警惕:“干什么?”
“随便问问。”林未眠耸肩,“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比我还像熬夜冠军。”
沈知遥下意识摸了摸眼下。最近睡眠确实糟糕——凌晨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梦境支离破碎,醒来总记不起内容,只觉得疲惫。
“十一点。”她给出标准答案。
“骗人。”林未眠撇撇嘴,“你走路时候左脚比右脚轻,说明左肩长期受力不均,大概率是侧躺太久睡不着导致的。”
沈知遥心头一震。连这都能“听”出来?
林未眠挥挥手:“走啦,谢谢沈老师的菠萝油教育。”
门关上,屋里只剩沈知遥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鸣,桌上留着面包屑和草稿纸上的波浪线。她拿起那张纸仔细看——那些线条并非乱画,而是有规律的起伏,像心电图又像音频波形。
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字迹:
*** 20240903 叹气次数:7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周五下午放学,沈知轮到学生会值班,负责检查各班卫生评分汇总。办公室在三楼,视野很好,能望见操场和远处的海岸线。
她正核对表格,楼下传来争执声。
“……能不能别缠着我?我说了不参加。”是林未眠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另一个女生嗓门尖锐:“广播站缺人手,你又是新生里唯一有播音经验的,让你做个迎新晚会主持怎么了?摆什么架子!”
“我有我的安排,不需要你来安排我。”
“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是原定的主持人崴脚了轮得到你?”
沈知遥走到窗边向下看——梧桐树下,林未眠被两个女生围着,其中一个是广播站副站长江婷,出了名的势利精明。林未眠抱着双臂,神情冷淡,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我不会去的。”林未眠转身要走。
江婷伸手拽她画板包带子:“你给我站住!信不信我让你在广播站待不下去?”
拉扯间,画板包拉链被扯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速写本、铅笔盒、颜料管、还有几盒药。
沈知遥视力很好,看清药盒上的字:帕罗西汀。
抗抑郁药物。
她手指捏紧了窗帘布。
林未眠脸色霎时白了,猛地蹲下去捡,动作慌得近乎狼狈。江婷还在一旁冷笑:“哟,还吃药啊?怪不得脾气怪怪的。”
“闭嘴!”林未眠抬头吼了一声,眼眶发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知遥没多想,转身冲出办公室。
等她跑到楼下时,江婷等人已经走了。林未眠蹲在地上,慢慢把药盒塞回包内袋,拉链拉得死紧。
沈知遥停在几步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林未眠察觉动静,抬头看见是她,眼神瞬间竖起防御:“来看热闹?”
沈知遥摇头:“路过。”
“呵。”林未眠站起身拍拍裤子,“放心,没给你丢人,没打架没骂脏话——哦,骂了一句闭嘴,应该不算违反校规吧沈**?”
沈知遥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莫名发堵:“她们不该动你东西。”
林未眠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她:“你这是在帮我说话?”
“陈述事实。”沈知遥移开视线,“药品属于个人隐私。”
林未眠沉默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沈知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有病,弱不禁风,需要你这种优等生拯救?”
沈知遥皱眉:“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林未眠背好画板包,转身朝校门走去,“我不需要谁的同情,尤其是你的。”
海风吹起她T恤下摆,显得腰肢单薄,仿佛一折就断。
沈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混入放学人流,很快消失在校门口的骑楼阴影里。
她回到办公室,表格上的数字变得模糊。脑海里反复浮现药盒的名字,和林未眠苍白的脸色。
原来那些嬉笑怒骂之下,藏着这样的重量。
晚自习结束后,沈知遥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走廊栏杆上。她撑伞走进夜色,经过公交站时,看见林未眠站在广告牌下躲雨,没带伞,正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一辆公交车驶来,溅起水花。林未眠往后躲,不小心撞到身后垃圾桶,踉跄了一下。
沈知遥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伞面倾斜,遮住林未眠头顶。
林未眠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戒备:“干嘛?”
“顺路送你到路口。”沈知遥目视前方,“我家司机在前面等我。”
“不用,我等雨停。”
“会感冒。”沈知遥语气生硬,“感冒影响学习效率,拖慢帮扶进度。”
林未眠嗤笑一声:“又是规矩?”
“算是。”
两人并肩走在骑楼廊下,雨帘从屋檐垂落,隔出一个小小的独立空间。沈知遥把伞往那边偏了偏,自己左肩淋湿一片。
林未眠忽然开口:“那个药……是我以前的医生开的,现在已经减量了。”
沈知遥嗯了一声。
“我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孩子真可怜’的那种。”林未眠盯着脚尖,“我妈以前就那样看我,后来她受不了,跑了。”
沈知遥喉间发紧。她想说我不会那样看你,但说不出口,只好换话题:“迎新主持,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知道。”林未眠踢开一颗石子,“我就是讨厌被人逼着做事。”
她转头看沈知遥:“你呢?你想做什么?除了当好学生、好女儿之外。”
沈知遥茫然。她想做什么?从小到大,选项都是被筛选过的:练琴、竞赛、拿第一、考名校。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
林未眠轻声说:“我想去看极光。听说在那种地方哭,眼泪会结成冰晶,谁也看不见。”
沈知遥侧头看她。霓虹灯光透过雨雾映在林未眠瞳孔里,像碎钻撒进深海。
到路口,黑色轿车静静等候。沈知遥把伞递给林未眠:“你拿着用。”
“那你呢?”
“我跑过去就行。”沈知遥顿了顿,“明天补习,别迟到。”
林未眠握着伞柄,指尖蹭到沈知遥冰凉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知道了,沈老师。”她声音软下来。
沈知遥转身冲进雨幕,跑向轿车。上车前回头看一眼,林未眠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像夜里一朵安静的蘑菇。
车厢内冷气充足,母亲在后座翻文件:“怎么晚了三分钟?”
沈知遥擦着头发上的水:“遇到同学,说了几句话。”
母亲没追问,只淡淡道:“别和不必要的闲人来往,浪费时间。”
沈知遥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横流,模糊了路灯的光晕。她忽然想起林未眠说的极光——寒冷、遥远,却自由。
她悄悄握紧口袋里的钥匙——那枚阅览室的旧钥匙,齿痕硌着手心。
也许有一天,她也想看看那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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