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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雨锁器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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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鹭洲的雨一旦下起来,就容易没完没了。到了周四傍晚,天空像被捅漏了的水袋,瓢泼大雨砸在教学楼顶上,噼里啪啦响得人心慌。走廊排水管来不及泄洪,溢出来的水流顺着墙壁往下淌,把墙根的青苔泡得发黑发亮。

    沈知遥站在三楼阅览室门口,第三次看表——六点十二分。林未眠还没来。

    她手里攥着那份《帮扶计划进度记录表》,表格右上角的“缺席”栏像个小黑洞,随时准备吞噬她引以为傲的执行率。按照规则,连续两次缺席可申请终止帮扶,这对她来说是解脱;可一想到那天雨里林未眠撑着伞站在路口的样子,她又莫名其妙把“终签”那一栏空着没填。

    远处楼梯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回音在空走廊里荡。林未眠冲上来时,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丸子头彻底散了一半,碎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校服外套湿得发沉,裤脚往下滴水,帆布鞋每走一步都留下一滩印子。

    “抱歉啊沈老师,”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画室那边收尾晚了,老陈非要我改完色彩构成才放人。”

    沈知遥闻到淡淡的松节油混着雨水腥气的味道。她退后半步,让出门框:“擦干再进来,不要把水弄到书上。”

    林未眠脱了外套抖了抖,挂在门后挂钩上,又从画板包里扯出一条半干的毛巾胡乱擦了头发,这才跟进屋:“今天讲啥?还是三角函数?”

    “数列。”沈知遥把干燥的草稿纸推给她,“你上次等差数列求和公式都用错。”

    “哦,那个啊,我忘了。”林未眠坐下来,抓起笔,指尖还带着凉意,“下雨天脑子进水,沈老师多担待。”

    沈知遥没接话,翻开教案开始讲。外面的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声音绷得有些紧。林未眠起初还跟着写两步,没多久就开始走神——眼神飘向窗外被风雨摇撼的木棉树,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墨点。

    “林未眠。”沈知遥敲桌子。

    “在听呢。”林未眠回神,随口重复,“首项加末项乘以项数除以二,对吧?”

    沈知遥盯着她:“我刚才说的是错位相减法。”

    林未眠噎住,干笑两声:“差不多嘛,反正都是算数。”

    “差很多。”沈知遥合上教案,语气里掺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你这样期末根本及格不了。”

    “不及格就不及格咯。”林未眠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我又不是你,非要拿第一。”

    这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沈知遥一下。她沉默几秒,重新打开教案:“继续。”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屋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上面。紧接着,头顶的日光灯闪烁几下,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沈知遥呼吸一滞。

    黑暗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单纯的“看不见”,而是失控的信号——未知的方向,潜藏的混乱,脱离轨道的恐慌。她下意识抓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

    “嚯,跳闸了?”林未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倒是挺镇定,“旧楼就这样,一下大雨线路就抽风。”

    沈知遥没吭声。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桌面,照出教案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她自己发白的指尖。

    “你怕黑啊?”林未眠凑过来一点,湿漉漉的发梢蹭到沈知遥手臂,凉丝丝的。

    “不怕。”沈知遥否认得太快,反而暴露心虚。她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来回拨弄几次,灯毫无反应。

    走廊外传来其他教室关门的声音,有人喊着“断电了先走吧”。

    沈知遥拿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黑暗里多待:“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

    “回去?外面雨大成那样,我又没伞。”林未眠摊手,“刚才跑过来已经是极限挑战了。”

    沈知遥犹豫要不要叫家里司机来接,又怕被母亲盘问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留在旧楼。正纠结,林未眠提议:“要不换个地方?一楼有个体育器材室,我有次躲雨进去过,里面有应急灯。”

    沈知遥本想拒绝,但一道闪电劈过窗外,雷声轰隆炸开,震得玻璃嗡嗡响。她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

    林未眠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语气放缓:“走吧沈**,再待这儿你要把自己吓哭了。”

    一楼器材室的门锁是老式的挂锁,平时只扣着不上钥,方便体育老师取东西。林未眠熟门熟路拧开锁扣推开门,一股橡胶和尘螨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铁架子,堆着篮球排球跳绳护膝。中间一块空地铺着体操垫,角落放着一盏充电式应急灯,发出微弱白光,勉强照亮方圆几平米。

    林未眠反手关上门,把风雨声挡在外面大半:“喏,比楼上强点。”

    沈知遥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这里比阅览室更拥挤,但也更封闭,像一个小小的避难舱。

    “坐垫子上吧,站着累。”林未眠踢掉湿透的鞋子,赤脚踩在垫子上,盘腿坐下,又从画板包侧袋掏出两盒柠檬茶,“喝不喝?常温的。”

    沈知遥摇头:“不渴。”

    “怕我下毒啊?”林未眠插上吸管自己喝了一大口,“放心,毒死你没奖金。”

    沈知遥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垫子另一端坐下,和她保持一米距离。

    黑暗中人的听觉会变敏锐。她能听见林未眠吞咽饮料的细微声响,外面雨水冲刷树叶的哗哗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晚自习预备铃——像隔着厚厚的水层,模糊而不真切。

    “其实黑也挺好的。”林未眠忽然开口,“什么都看不见,就不用装了。”

    沈知遥偏头看她。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林未眠的侧脸轮廓,睫毛在颧骨投下浅浅阴影,平日里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淡了许多,只剩下疲惫的真实。

    “装什么?”沈知遥问。

    “装开心,装合群,装‘我没事’。”林未眠晃了晃柠檬茶盒子,“像你,装‘我什么都不怕’。”

    沈知遥抿唇不语。

    林未眠转过脸看她:“那天你问我听力的事——其实最严重的时候,我左耳基本听不见,右耳也像隔着一层棉花。别人说话都是嗡嗡的,像在水里。”

    沈知遥握紧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手心。

    “那时候我爸妈天天吵架,摔东西,砸碗。”林未眠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就躲在房间里画画,画很多很多线条,因为耳朵听不清,眼睛就想拼命抓住点什么。后来他们离婚,我妈走了,我爸把我扔给奶奶,自己去外地做生意。再后来我做了手术,慢慢能听清了,但有时候还是宁愿听不见。”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里太灵敏了也不是好事——能听见别人语气里的不耐烦,听见虚伪的笑声,听见……某些人明明害怕却硬撑着的呼吸声。”

    沈知遥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掐住。

    “你不用在我面前端着。”林未眠躺倒在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反正我都听得出来。”

    又是一道闪电,短暂照亮整个屋子。沈知遥看见天花板角落结着一张蜘蛛网,在风中颤动。

    雷声紧随而至,比刚才更近。沈知遥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抱紧膝盖。

    林未眠坐起来,挪到她身边,距离缩短到半米:“怕打雷?”

    “不怕。”沈知遥嘴硬,声音却发紧。

    林未眠没拆穿,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有线耳机,分了一只递过去:“听歌吗?没歌词的纯音乐,不会吵到你。”

    沈知遥看着那只白色的耳机头,犹豫两秒,接过来塞进右耳。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进来,像清凉的水流,稀释了雷声的暴戾。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Rain after Summer》,夏天的雨。”林未眠自己也戴上另一只,“我喜欢下雨天听这个,感觉全世界都在陪我淋湿。”

    两人肩并肩坐着,共享一首曲子。沈知遥的左耳还能听到隐约雷声,但右耳被温柔的旋律占据,恐惧感奇妙地消退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练琴练到手指发麻,窗外也在打雷。母亲站在琴房门口冷着脸说“继续弹,这点噪音都克服不了怎么上台表演”。没人问她怕不怕,更没人给她一只耳机。

    “沈知遥。”林未眠忽然叫她。

    “嗯?”

    “你要是想哭的话,现在挺好的。这么黑,我看不见,也不会笑话你。”

    沈知遥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仍强撑:“我没想哭。”

    “好吧。”林未眠不勉强,换了个话题,“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北京,或者上海。”沈知遥机械地回答母亲规划好的路线,“Top2 优先。”

    “哦。”林未眠嚼着吸管,“我想去哈尔滨。”

    沈知遥一愣:“那么远?而且你不是怕冷?”

    “想看雪啊,真正的鹅毛大雪,能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那种。”林未眠笑了笑,“还想去看极光,之前跟你说过的。”

    “嗯。”

    “要是到时候你也想去,我可以勉为其难带上你。”林未眠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当然,前提是你别再天天板着脸。”

    沈知遥没躲,那一撞很轻,像羽毛拂过。她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和林未眠身上的松节油味混合在一起,在狭小空间里发酵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我尽量。”她说。

    耳机里的曲子循环到第三遍时,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应急灯的光线也开始暗淡,电池快耗尽了。

    沈知遥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天在广播站放的爵士乐,是什么?”

    林未眠惊讶:“你听到了?”

    “嗯,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

    “《Fly Me to the Moon》,老歌了。”林未眠语气里带着怀念,“我奶奶以前总哼这首,她年轻时候在歌舞厅做过歌手。”

    沈知遥沉默片刻:“很好听。”

    林未眠笑起来:“沈**夸人了,记录一下。”

    她作势要在垫子上写字,沈知遥无奈:“幼稚。”

    “只对你幼稚。”林未眠脱口而出。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耳机里的钢琴曲正好进入间奏,空白的长音里,两人呼吸交错可闻。

    沈知遥心跳漏了一拍,扭头看向林未眠。后者似乎也有些尴尬,别开脸抓了抓头发:“咳,意思是别人不值得我费劲。”

    “哦。”沈知遥低下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应急灯彻底熄灭了。

    真正的黑暗降临,伸手不见五指。沈知遥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呼吸急促起来。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林未眠的手心温热干燥,和她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别慌。”林未眠的声音很近,“我在呢,我耳朵灵,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听见。”

    沈知遥僵着没动,却没有挣开。那只手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奇迹般安抚了她对混沌的恐惧。

    “你手心好多汗。”林未眠轻声说,“是不是从来没跟人牵过手?”

    沈知遥诚实回答:“很小的时候有过,后来没有了。”

    “怪不得。”林未眠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抚摸花瓣,“那我赚到了,沈**的第一次牵手。”

    这话歧义太明显,沈知遥耳根烧起来:“胡说什么。”

    “实话嘛。”林未眠笑,胸腔震动传到沈知遥肩膀上,“你看,雷也没那么可怕,对不对?”

    窗外雷声仍在滚过天际,但确实没那么狰狞了。沈知遥试着放松肩膀,让自己靠向身后的铁架——也靠向林未眠所在的方向。

    “林未眠。”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干嘛?要表白啊?”

    “谢谢你。”沈知遥认真地说,“耳机,还有……手。”

    林未眠愣了片刻,随后握紧她的手:“不客气,收费的,下次帮我写数学作业就行。”

    “不可能。”

    “啧,小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直到走廊传来保安大叔巡楼的脚步声和手电光:“里面有人吗?来电了啊,快出来锁门了!”

    光明重新回归,头顶灯泡闪了几下稳定下来,驱散了暧昧的黑暗。

    沈知遥迅速抽回手,站起身整理校服:“走吧。”

    林未眠慢吞吞爬起来,穿上湿鞋子,收起耳机线:“可惜了,本来还可以多赖一会儿。”

    沈知遥没接话,但走出器材室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和林未眠并肩。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路灯的光晕在湿气里晕开柔和的圈。晚自习已经开始,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湿淋淋的人走在雨幕里。

    到岔路口分开时,林未眠把剩下的那盒柠檬茶塞给沈知遥:“补充点维C,别老喝白水,没滋没味的。”

    沈知遥捧着微凉的盒子,看着林未眠披着湿外套跑向宿舍楼的背影——像只淋了雨的雀,翅膀沉重却依然跃动。

    她低头吸了一口柠檬茶,酸甜味在舌尖绽开。

    原来失控并不总是坏事。

    回到家已是八点多。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务报表,见她进门,抬眼看钟:“比平时晚了一小时十五分。”

    “学校断电,被困在旧楼了。”沈知遥换上拖鞋,尽量语气平淡。

    “旧楼?”母亲皱眉,“那种地方不安全,以后少去。家教老师等你半小时了,先去书房把今天的奥数题做完。”

    沈知遥点头,走上楼梯时,口袋里的柠檬茶盒子硌到大腿。

    她回到房间,把盒子放在书桌角落,和那枚阅览室钥匙摆在一起。窗外雨声渐歇,鹭洲的夜恢复了它惯有的潮湿宁静。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想了很久,写下:

    20240905,雨。

    黑暗不再只等于恐惧。

    还有一只手,一首曲子,和一盒柠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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