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残冬暮色,如一盆冷墨,缓缓泼满沪上老城厢。
西天最后一缕夕光,堪堪擦过黛瓦飞檐,转瞬便沉进租界林立的洋楼背后。那一片灯火先亮了,刺目、浮华,像硬生生钉在华夏土地上的一块艳毒疮疤。
暗处的风,早凉透骨肉。
客栈斗室之内,油灯如豆,昏光凝住一室沉寂。
玄机子盘膝静坐,周身清气敛得密不透风。连日借松醪正阳酒、艾绒桃枝草木正气冲刷经脉,肩头那道尸毒创口总算压入肌理深处,不再时时灼痛。可谁都清楚——那毒,早已入魂,根没拔,祸未消。
他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似藏半生未说尽的旧事,压着一桩不敢轻碰的血海深仇。
“师父。”
顾清玄低声开口,指尖捏着那张书生散下的爱国传单,纸边早已被少年反复摩挲得发软。他眼底不再是初离青山的澄澈懵懂,多了一层被乱世磨出来的沉郁。
“同是国人,为何有人跪洋如爹,有人守土如命?”
这话轻,却戳透这民国虚浮的繁华皮囊。
玄机子缓缓起身,步至窗前,目光穿透暮色,落向远处那片租界亮得张狂的灯火。
他不直言说教,只字字沉如落碑:
“乱世炼心,也露人皮。”
“有人贪一时锦衣,便把脊梁折给洋人做踏凳;有人困一世饥寒,被世道磨得失了血性,只求苟活;还有寥寥数人,明知螳臂挡车,仍愿燃自身一点心火,照这沉沉暗夜。”
“沪上繁华,是洋人的酒绿灯红,是汉奸的腰缠万贯,底下垫着的,是千万同胞的骨头与冤魂。”
这话里藏锋,藏刺,藏尽对这世道的冷眼揭露——
洋楼越高,龙脉越弱;灯火越亮,人心越暗;租界越盛,家国越卑。
顾清玄心口猛地一沉,少年胸膛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懑与决绝,缓缓生根。
“弟子懂了。道不止斩鬼驱邪,更要斩这世间奴骨,守这山河底气。”
玄机子微微颔首。这一路红尘行走,比授他百卷道经,更磨人心性。
“随我去戏园。”
“远观,不近身;探废宅,不露相。今夜,要看清邪祟的路,也要看清人间尚存的骨。”
叮嘱胖墩守死客栈门户,二人敛气出门,悄没入渐浓的夜色。
街巷风冷,吹得灯笼光影摇晃,把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一路行来,满目皆是无声的刺:
洋行玻璃窗内,洋人举杯狂笑,声色靡靡;门外华人巡捕弯腰哈腰,卑贱如尘;街角寒地,乞丐冻僵蜷缩,无人过问;一街之隔,便是两重人间,一重天堂,一重地狱。
这便是民国十七年,沪上最真实的嘴脸。
不公,入骨;屈辱,入魂。
行至戏园一带,暮色更深。
白日喧嚣散尽,戏台锣鼓歇了,可那一缕浸透风骨的唱腔余韵,仍淡淡浮在街巷上空,像一道无形正阳结界,压着周遭漫溢的阴邪寒气。
戏台散场,百姓三三两两离去,眉眼间还留着戏中忠义余温。寻常人不懂道法,却懂气节——听一曲守家卫国,便知何为脊梁;看一身宁死不屈,便懂何为华夏。
玄机子引着顾清玄绕至侧巷,隐于老树阴影之下,目光静静落向戏园后方那座荒废老宅。
那宅院墙颓朽,木门斑驳,像一口封死多年的黑棺,静静卧在繁华深处。
寻常人只觉荒凉阴森,修道者一眼便看透——
宅底阴气凝雾,尸煞潜流暗涌,隐隐缠着与青山炼尸邪道同源的歹毒气息。
“此处,是邪祟中转密点。”玄机子声压极低,“借废宅掩形,靠租界撑腰,白日藏阴,夜里运煞,一步步啃食这一方地脉龙气。”
顾清玄凝神细看,果见宅缝墙角,丝丝黑气若游丝,悄无声息往外渗,沾染周遭地气,暗害寻常百姓气运。
正当二人静观之际——
戏园后厢侧门,轻缓推开。
一人缓步而出。
素衣卸妆,眉目温润,身姿端严。不见戏台上水袖风华,却自有一身压不住的清刚傲骨。不怒,自威;不言,自重。
他望着租界方向刺眼灯火,静静立了片刻,一声轻叹,轻落风里:
“戏能唱忠,难醒沉梦。曲可存骨,难扶山河。”
短短十字,道尽一介伶人,身在红尘微末处,心担家国千钧重。
随后两名短打护卫悄步跟上,步履沉稳,暗气内敛,分明是码头地界里,暗中护民、压邪镇恶的江湖义士。
“先生,夜寒,那边耳目杂,该回了。”
那人微微颔首,声淡如霜:
“我一日登台,便一日唱华夏气节;一日开口,便一日不跪豺狼。任他们威逼利诱,我戏骨不屈,人心不死。”
言罢,背影融入夜色,悄然而去。
顾清玄看得心口发烫。
原来这乱世深处,藏着无数无名英雄:
台上人以戏铸魂,台下人以心守义;
药铺隐者以草驱邪,书生志士以笔燃灯;
江湖义士以身护民,道门师徒以道镇山。
正道从不在高处,散于市井,藏于微末。
就在这一瞬——
废宅朽门缝隙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掠出。
身形如猫,屏息贴墙,怀中紧抱一只黑陶瓮,瓮口黑雾幽幽蠕动,腥臭煞气流露无疑。那人不敢露头,贴着墙根,极速往租界深处窜去。
是运煞爪牙。
是勾连洋势、搬运阴毒的走狗。
顾清玄指尖骤然攥紧,心口杀意翻涌,险些便要踏出暗影。
玄机子抬手死死按住他肩,沉声道:
“不动。”
“此刻出手,只断一爪,揭不开黑幕,拔不尽祸根。”
“跟着他,看死整条线,摸清邪祟扎根租界的老巢。”
“隐忍,是为日后一剑封喉。”
顾清玄咬牙压下躁动,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黑影,将今夜所见、所闻、所感,尽数刻入心骨。
二人不再停留,悄循原路,退回客栈。
门掩上,隔绝外头浮华与阴冷。
油灯之下,师徒相对而坐。
窗外,戏园余音未散,废宅阴煞仍藏,租界灯火猖狂,人间冷暖交织。
一盘天大棋,明暗交错;一场万古怨,渐渐浮出。
顾清玄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少年眼底,终生出斩不尽邪、护不完山河的决绝。
他懂了——
这《道尘渊梦》,从来不是神仙风月。
是用血、用骨、用心、用命,在乱世淤泥里,硬生生撑起一道华夏天光。
本章结尾绝杀悬念(抓17K读者追更):
那夜租界深处,黑陶瓮入秘楼。
http://www.badaoge.org/book/156128/5733594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