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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号营帐
躺在行军榻上的士兵叫赵四，二十出头，面色蜡黄，额头微微冒汗。
伤口在右小腿外侧，是被流矢射伤的，李阳掀开被褥一看，不禁皱起眉头。
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亮，范围已经扩展到小臂碗口大小。伤口中央有一条长约两寸的裂缝，里面塞着纱布，纱布已经被黄色的脓液浸透。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更糟糕的是，李阳发现赵四的腹股沟淋巴结肿大了一个——这说明感染已经通过淋巴系统开始扩散了。
“什么时候受的伤？“李阳问。
赵四有气无力地答道：“八……八天前。官渡撤退的时候，被流矢射中了小腿。当时军医取出了箭头，缝了针。前两天还挺好的，从昨天开始就……“
“伤口是怎么处理的？换了几次药？“
“军医给换了两次药。后来官渡败了，军营里乱成一团，就没人管了。“
李阳点点头。战场上的伤员，最怕的就是后续治疗跟不上。伤口缝合后如果不按时换药，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师父教过我这个。“阿秀在一旁低声道，“师父说，伤口化脓，如果脓液已经聚集成块，就要把它排出来。排干净了，上好药，伤口就能好。“
“你说的是'引流'。“李阳道，“没错，这个伤口需要清创引流。但情况比想象中复杂——感染已经扩散到周围组织了。“
他转向赵四：“赵四，你忍一忍。我现在要给你处理伤口，可能会有些疼。“
赵四咬着牙点头。
李阳从药箱中取出工具——手术刀、止血钳、纱布、煮沸过的盐水。
“阿秀，帮我把他的裤腿卷上去，露出整条小腿。然后用盐水清洗伤口周围。“
“是。“阿秀挽起袖子，拧了一块盐水浸湿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被脓液浸透的皮肤。
“轻一点，不要弄破水泡。“李阳嘱咐道。
阿秀屏住呼吸，动作轻柔而仔细。
李阳在一旁配制消毒液——他用酒精和煮沸过的水按一定比例调配。虽然不如现代的碘伏，但杀灭表面细菌的效果还是有的。
他先洗净双手，然后将消毒液倒在赵四的伤口周围。赵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忍住。“
李阳戴上——虽然没有橡胶手套，但他用煮沸过的细棉布裹住了双手，权当简易手套。这是他一直坚持的做法，虽然军中其他医官觉得多此一举，但李阳知道，手是传播细菌的最大媒介。
他拿起手术刀，对准伤口中央。
“阿秀，帮我按住他的腿。可能会有点疼。“
阿秀用力按住赵四的膝盖上方，赵四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紧。
李阳深吸一口气，刀尖刺入伤口边缘，沿着原伤口的方向，轻轻划开长约一寸的切口。
暗黄色的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阿秀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用止血钳。“李阳从药箱中取出一把止血钳递给阿秀，“夹住纱布，伸进去把脓液清理干净。动作要轻，但要把脓腔里的脓都刮干净。“
阿秀接过止血钳，夹住一块盐水浸湿的纱布，按照李阳的指示，将纱布伸入伤口内部。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紧张。“李阳的声音很平稳，“慢慢来。摸到硬的地方就是坏死组织，轻轻刮掉。软的地方不要动，那是正常的肉。“
阿秀定了定神，开始仔细地清理脓腔。
李阳在一旁指导：“再往里一点……对，就是那里……轻轻刮……好的，再换一块纱布……“
经过大约半刻钟的清理，伤口内的脓液和坏死组织被基本清除干净。李阳检查了一下——脓腔不深，大约一指深，没有伤到骨膜。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了。“李阳松了口气，“现在上药。“
他取出一罐自制的消炎药膏——主要成分是金银花、黄连、蒲公英和紫花地丁的提取物，加上蜂蜜作为基质。虽然配方简单，但金银花和黄连都有很好的抗菌消炎作用，蜂蜜本身也是一种天然抑菌剂。
李阳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内部和周围，然后在伤口里放了一根细麻布条作为引流条——让残余的渗出液能够顺着布条流出来，而不是淤积在伤口内部。
最后，他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伤口，用绷带包扎好。
“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药。“李阳对阿秀道，“换药的时候，先取出引流条，用盐水清洗伤口，再涂上新的药膏。如果发现引流条上有新的脓液，要继续放引流条，直到渗出液变清为止。“
阿秀一一记下。
李阳又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草药：“煎这个给他喝。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甘草一钱、桔梗二钱。一天两服，连喝三天。“
“这是……清热解毒的方子？“阿秀道。
“对。他体内还有感染，需要从内到外一起治。“李阳道，“外用消炎药膏控制伤口感染，内服汤药清热解毒。内外兼治，效果会更好。“
赵四挣扎着要坐起来道谢，被李阳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少活动那条腿。如果三天内烧退了、伤口不流脓了，就说明控制住了。如果没控制住……“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秀明白他没说完的话——如果没控制住，后果就是败血症，在那个时代几乎等于死刑。
处理完上午的事务，李阳回到营帐歇息。
他刚坐下来喝了口水，华佗便到了。
今天的华佗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提着一个竹篓。
“师父。“李阳起身行礼。
“坐坐坐。“华佗将竹篓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竹篓里装着十几株花草，叶子和花苞都还带着露水。
“这是曼陀罗花。“华佗指着一株紫色的花说道，“麻沸散的主药。“
李阳仔细端详。曼陀罗花，又名洋金花，白色或淡紫色，花冠呈漏斗状。他在现代医学资料中读到过——曼陀罗含有莨菪碱和东莨菪碱，确实有麻醉作用，但毒性极大。
“师父，这些花是……“
“我让人从南边采来的。“华佗道，“麻沸散之所以没有推广开来，最大的难题就是剂量难以控制。用量少了，起不到麻醉效果；用量多了，病人可能醒不过来。“
李阳点点头。这和他昨晚想到的问题一样。
“我这些年试过很多种配比。“华佗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是已经炮制好的曼陀罗花粉，“用花还是用叶，用量是三分还是五分，配合什么药引子……每一种组合我都试过。最好的配方，能让病人在施术时昏睡约两个时辰，醒来后不会有太大的不适。“
“那为什么没有推广？“李阳问。
“因为不可靠。“华佗摇头，“十个人里，有七八个能正常醒来。就算不错了，有些人甚至导致病情加重“
两三成的失败率，在外科手术中是不可接受的。尤其是开腹手术，如果病人中途醒来，那种剧痛足以让人当场休克。
“师父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李阳问。
“想过。“华佗道，“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对药物的反应也不同。同样的剂量，用在壮年男子身上可能刚好，用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就可能过量。所以麻沸散的用量，必须根据病患的体质来调整。“
“但问题是，怎么判断病患的体质适合多少剂量？“
“这就是我一直在摸索的。“华佗叹了口气，“我通常会让病人先服用少量麻沸散，观察反应。如果半个时辰内出现口干、面色潮红、脉搏加快等症状，说明药效开始发作了。这时候我就能大致判断，这个病人的体质对麻沸散的耐受程度如何，然后再调整剂量。“
“但这样一来，从试药到正式施术，中间需要等很久。遇到紧急手术，根本来不及。“
“没错。“华佗看着李阳，“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李阳心中一震。
华佗继续道：“你之前说，你读过一些古籍，里面记载了前人的治疗方法。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让人试药的情况下，就判断出他对某种药物的耐受程度？“
李阳沉吟片刻。
在现代医学中，判断药物耐受性的方法有很多——药物过敏试验、基因检测、血药浓度监测等等。但这些方法在三国时代完全不可能实现。
不过，有一个思路或许可行。
“师父，弟子有一个想法。“李阳道。
“说来听听。“
“弟子认为，与其试图精确控制麻沸散的剂量，不如换一个思路——降低麻沸散的毒性。“
华佗微微一怔：“降低毒性？“
“对，通过炮制。“李阳道，“不同的炮制方法，会改变药材中有效成分的含量。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他不能用现代化学术语来解释，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
“比如，将曼陀罗花先用醋浸泡，再在火上慢慢烘焙。醋的酸性可能会破坏一部分有毒的成分，而烘焙的温度可以控制破坏的程度。通过调整醋的浓度和烘焙的时间，或许能找到一个平衡点——既有麻醉效果，毒性又足够低。“
华佗听完，陷入了沉思。
“醋浸烘焙……“他喃喃自语，“这个思路，我倒是没有想过。我之前炮制曼陀罗，都是用酒浸和日晒。“
“酒浸和日晒，主要目的是保存药性。“李阳道，“而醋浸烘焙，目的是改变药性。两者方向不同。“
华佗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道理！“他站起身，“走，我们现在就试！“
“师父，现在？“李阳有些意外。
“药理上的事，一刻也等不得。“华佗提起竹篓，“你说的对，与其摸索剂量，不如改良药材。这个思路如果走通了，麻沸散的使用就不再是难题了。“
李阳心中激动，麻沸散的改良，如果真的能够成功，那将是这个时代外科医学的一大突破。
两人来到药房。
华佗取出曼陀罗花，分成三份。
“第一份，按我原来的方法炮制——酒浸三日，日晒两日。第二份，按你说的方法——醋浸一夜，烘焙一个时辰。第三份……“他想了想，“醋浸一夜，烘焙两个时辰。看看不同烘焙时间的效果有什么差别。“
“好。“李阳去取醋和陶罐。
阿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
“师父在做什么？“
“改良麻沸散。“李阳道，“你也来帮忙。去取三个干净的陶罐来，贴上标签。“
“是！“
三个人在药房里忙碌起来。华佗负责配药，李阳负责控制烘焙的温度，阿秀负责记录每一个步骤的细节——用什么醋，浓度多少，浸了多久，烘焙的温度多高，颜色有什么变化，气味有什么不同。
华佗看着阿秀一笔一画地记录，赞许地点点头：“好习惯。行医之人，最重要的就是记录。每一种药的炮制方法、每一次治疗的经过，都要详细记录下来。日后翻阅，才能知道哪些方法有效，哪些方法无效。“
阿秀认真地点头，写得更仔细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三份曼陀罗花全部炮制完毕。
第一份——酒浸日晒，颜色微黄，气味辛辣。
第二份——醋浸烘焙一时辰，颜色偏深，气味酸涩中带着一丝苦味。
第三份——醋浸烘焙两时辰，颜色最深，呈焦褐色，气味苦涩，几乎没有辛辣感了。
“区别很明显。“华佗拿起三份药材逐一闻了闻，“烘焙时间越长，辛辣味越淡。说明醋和加热确实在改变药材的成分。“
“但问题是，麻醉效果还在不在。“李阳道。
“这需要试。“华佗道，“不过不能在人身上试。先在动物身上试。“
“动物？“阿秀问。
“嗯。去军中的伙房，找两只鸡来。“华佗道。
阿秀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阿秀拎着两只鸡回来了。
华佗将三种炮制过的曼陀罗花分别研磨成粉，各取少量，拌入三小团米粥中。
“第一碗，给第一只鸡吃。第二碗，给第二只鸡吃。第三碗……先留着。“
李阳将米粥端到两只鸡面前。鸡不疑有他，埋头啄食。
两只鸡吃完米粥后，被放在药房角落里，用竹笼关了起来。
三个人围着竹笼，静静观察。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吃第一碗的鸡开始打蔫，站在原地不动了。又过了一会儿，它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眼睛半闭着，但对声响还有反应。
“酒浸日晒的方法，药效发作了。“华佗道，“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起效。。“
又过了一盏茶——
吃第二碗的鸡也开始打蔫，但程度比第一只轻。它没有倒下，只是蹲在地上，眼睛半闭，对外界反应迟钝。
“醋浸烘焙一时辰的，药效弱了一些。“李阳观察道。
而第三碗……还没有喂。
“等第二只鸡醒过来之后，再喂第三碗。“华佗道，“我们要看清楚，每种炮制方法的药效持续多久，副作用有多大。“
三人就这样守在竹笼旁边，等待结果。
申时
第一只鸡在昏睡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找水喝。
“第一种的持续时间大约一个时辰。“李阳记录道。
第二只鸡在蹲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开始啄食地上的米粒。
“第二种的持续时间大约半个时辰，比第一种短。“华佗道，“但鸡和人毕竟不同，不能直接类推到人身上。“
“是。不过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醋浸烘焙确实能降低曼陀罗花的药效。“李阳道，“药效降低了，意味着毒性也可能降低了。“
“关键是要找到那个平衡点。“华佗道，“药效足够让人昏睡，但毒性不会致命。“
他将第三碗米粥端出来，准备喂给第一只鸡。但这只鸡刚恢复，精神头不错，叼了几口就不吃了。
“换第二只。“李阳道。
第二只鸡倒是配合，将第三碗米粥吃了个干净。
三人继续等待。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第三碗的药效开始显现——这只鸡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蹲下来闭目养神，完全没有前两次那种昏睡的反应。
“药效太弱了。“华佗微微皱眉，“烘焙两个时辰，把有效成分破坏得太多了。“
“那就缩短烘焙时间。“李阳道，“一个时辰效果弱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还没试过。“华佗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明天再试。用醋浸一夜，烘焙半个时辰，看看效果如何。“
“师父，我觉得可以做一个测试。“李阳道，“从半个时辰开始，每次增加两刻钟，一直试到两个时辰。一共五种时间，五种配比，全部记录下来。这样我们就能找到最佳的那个点。“
华佗看着李阳，眼中满是欣慰。
“你做事果然有条理。“他赞道，“行，就按你说的办。阿秀，你负责记录。每天的测试结果，包括用药量、起效时间、持续时间和恢复时间，全部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是，师父！“阿秀应得干脆。
华佗离开后，李阳独自回到营帐。
他坐到案前，将今天测试的结果整理成一份表格。虽然只是初步测试，数据还很粗糙，但至少证明了一个方向——醋浸烘焙法确实能够降低曼陀罗花的毒性。
如果能找到最佳的炮制参数，再加上精确的用量标准……
李阳摇了摇头。不能想太远。在没有现代分析仪器的条件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一步一步来。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不是死在敌人的刀剑下，而是死在可治愈的伤痛上。
如果能成功改良麻沸散，那些原本无法手术的伤兵，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这将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医学进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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