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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不像北地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来,利利索索地去,把人浇个透心凉,转眼又晴空万里。江南的雨是黏的,是缠的,是欲说还休的。它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谁家女子藏在袖中的心事,一层一层地洇开,洇到骨头缝里,再也晾不干。
南宋淳熙年间的某个黄昏,钱塘(今杭州)城外的一处小院里,雨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下着。
院中有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被雨水一打,胭脂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一个年轻的女子倚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她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写罢,她将笔搁下,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那山影在雨中浮浮沉沉,像极了她的命——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这个女子名叫朱淑真,生于钱塘仕宦之家,自幼聪慧,工诗善词。她的父亲曾在浙西做官,家境虽不算显赫,却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她本可以像那个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嫁人、生子、老去,把一生的才华都锁在妆奁里,烂在岁月的尘埃中。可她偏偏不肯。
不肯,便是一生的悲剧。
一、家住钱塘
朱淑真出生的时候,钱塘正是春天。
那是南宋初年,距离靖康之变已有数十年,临安城已成了行在,虽然朝廷偏安一隅,但江南的繁华却一日盛过一日。西湖边画舫如织,御街上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新填的词曲,歌女们咿咿呀呀地唱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井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气——既像是纸醉金迷的狂欢,又像是自知繁华不永的凄然。
朱家住在钱塘城外的清波门附近,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前后两进院落,前院种竹,后院植梅,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朱父虽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极好藏书,尤其喜欢唐人诗集。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李白的画像,每逢月夜,总要对着画像饮几杯酒,吟几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朱淑真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学着作诗。起初只是顺口溜似的童谣,到八九岁时,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五言绝句了。
朱父起初是欢喜的。他抚着女儿的头顶说:“可惜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朱母却忧心忡忡。她是传统女子,深知这世道对才女并不宽容。她想起前朝那个叫李冶的女道士,才名远播,最后却因诗获罪,被唐德宗下令扑杀。又想起本朝的李清照,后半生颠沛流离,再嫁、讼夫、晚景凄凉。她不愿意女儿也走上那条路。
“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朱母常常这样说,“把女红学好,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朱淑真不答话,只是抿着嘴笑。她的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笃定。她笃定地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写诗的,就像海棠生来就是为了开花一样。
十二岁那年春天,朱淑真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正是早春时节,山寺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被一阵钟声吸引,循声走去,见一个老僧正在殿前扫落叶。
“小施主从何处来?”老僧问。
“从家里来。”她答。
“要往何处去?”
她想了想,说:“往诗里去。”
老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往诗里去’!贫僧在灵隐寺扫了三十年的地,从未听过这样的回答。”他放下扫帚,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贯休和尚的诗稿抄本,贫僧留之无用,便赠予小施主吧。”
朱淑真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她只觉得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一刻,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
二、海棠未雨
十五岁及笄那年,朱淑真出落得越发清丽。
她生得不算是绝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眉目间有几分英气,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院中那株海棠在春风中摇曳的姿态。钱塘城里的媒婆开始频繁出入朱家,带来的都是附近殷实人家的子弟信息。
朱母一心想给女儿寻个好归宿。她看中了城东一个姓周的举人,家资丰厚,人品也还算端正。可朱淑真见过那人一面后,便摇头道:“此人满口功名利禄,腹中却空空如也,与他说话,如同对牛弹琴。”
朱母气得跺脚:“你当嫁人是选诗友么?”
朱淑真不答,转身走进书房,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首《探梅》:
“温温天气似春和,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枝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
她写完之后,看着最后一句“问人潇洒似谁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探梅,分明是在问——这世间,可有人配得上我的潇洒?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那年秋天,朱父的一位旧友带着儿子来访。那人姓曾,名唤曾布,是个年轻的秀才,生得眉清目秀,谈吐不凡。他在书房里与朱父论诗,朱淑真正好端了茶进去,听到他吟诵杜甫的《秋兴八首》,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竟听得入了神。
曾布接过茶盏时,两人的目光无意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朱淑真觉得窗外的桂花香得不像话,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熏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匆匆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的心正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后来她在一首《秋日偶成》中写道: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萧郎”是古代女子对心上人的代称。她那时还不知道曾布是不是她的萧郎,可她已经愿意把自己“满抱中秋月”般的才华与心事,都交付给一个懂诗的人。
那几天,曾布在朱家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们一起赏菊、论诗、对弈。朱淑真写了几首新诗,悄悄塞给他看。他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的诗,比晚唐许多诗人都不差。”
她以为这就是知己了。
曾布临走时,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上了马车。
朱淑真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曾布回家后不久,便奉父母之命娶了另一个女子。朱淑真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手中的墨锭“啪”地掉进了砚台里,溅了一桌的墨汁,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擦干净桌子,换了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生查子·元夕》后来被收录在《断肠词》中,词浅情深,千百年来传唱不衰。虽然后世也有人将此词归于欧阳修名下,但细细品来,那婉转缠绵的少女心事,那“泪湿春衫袖”的幽怨,分明更贴近朱淑真的笔触。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
三、断肠声里
朱淑真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郑,名唤郑文,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郑家家境殷实,郑文本分老实,在朱母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
可朱母不知道的是,对朱淑真来说,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
新婚之夜,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等着丈夫揭开盖头。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一把扯下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长得还凑合。”然后倒头便睡。
朱淑真坐在床边,听着他如雷的鼾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碧绿欲滴。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明明该是舒展的,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灰蒙蒙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郑文是个粗人,不读书,不识字,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他不懂诗,更不懂朱淑真的诗。有一次,朱淑真写了一首新词,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有这功夫,不如去绣个花。”
朱淑真愣在那里,手里的词笺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词笺贴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后来在《愁怀》中写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虽同为水鸟,羽翼却不相宜——她把自己比作高洁的鸥鹭,把丈夫比作平庸的鸳鸯。这样的比喻,在她那个时代,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可她不管。她的诗从来不是写给外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心都碎了,还管什么礼教?
更可悲的是,郑文不仅粗俗,还开始纳妾。
那是婚后第三年,郑文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柳的女子,生得妖娆,能说会道。郑文对她百般宠爱,对朱淑真却越来越冷淡。朱淑真本就不在意丈夫的宠爱,可当她看到那女子偷用她的胭脂水粉、翻看她的诗稿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在《断肠词》中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绝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连续五个“独”字,像是五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独行、独坐、独唱、独酬、独卧——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丈夫说话,不与妾室争宠,只是日复一日地写诗,写那些无人能懂的断肠之句。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去西湖边散心。湖上烟雨蒙蒙,游船如织,远远传来歌女唱的小曲:“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浮动的雨雾,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雨雾——缥缈、易散、没有归处。
回到家中,她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雨。在她的词里,雨从来没有痛快地下过,总是潇潇的、绵绵的、不肯停歇的。那雨落在西湖上,落在杨柳岸,落在她的心上,把所有的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愁。
四、绿肥红瘦
朱淑真一生中唯一的光亮,出现在她二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她随丈夫去湖州小住。湖州多水多桥,风光旖旎,比钱塘更多了几分柔媚。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姓魏的书生,名唤魏明,是个落第的举子,靠着教几个蒙童糊口。
魏明也写诗。他的诗不算多好,却有一种真诚质朴的东西,让朱淑真觉得亲切。他们是在一次诗会上认识的——当地几个文人凑在一起吟咏唱和,朱淑真被丈夫带去充场面,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轮到魏明时,他念了一首咏梅诗:
“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楼与琼林。
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
朱淑真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起了头。她看向魏明,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懂得,又像是怜悯。
诗会散后,魏明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夫人的诗,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朱淑真有些意外:“你读过我的诗?”
“读过。‘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样的句子,整个江南的女子,也只有夫人写得出来。”
朱淑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湖州,竟有一个陌生的男子,能说出她诗中真正的意思。“宁可抱香枝上老”——那是她不愿向世俗妥协的心志,宁可孤芳自赏,也不随波逐流。丈夫不懂,父母不懂,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可这个魏明却读懂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互通诗笺。
湖州与钱塘之间隔着几天的水路,书信往来不便,可他们还是设法保持着联系。朱淑真每次收到魏明的诗,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然后在灯下写回信。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她在《得家书》中隐晦地写道:
“忽得故人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居。
读罢泪沾臆,还君明珠双。
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
表面上是写给“故人”的回信,可那“还君明珠双”五个字,分明用的是张籍“还君明珠双泪垂”的典故——那是写给有情人看的。而“妾心古井水,誓不起波澜”,又像是在自我告诫,更像是在自我欺骗。古井水真的不起波澜么?只是不敢起罢了。
她与魏明之间,始终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她有丈夫,他有妻室,即便两情相悦,也只能止步于诗词唱和。更何况,在礼教森严的宋代,一个已婚女子与别的男子来往,哪怕只是诗文之交,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
可她还是忍不住。
有一年中秋,魏明寄来一首《水调歌头》,其中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朱淑真读罢,泪流满面。她想起苏轼的这首词是写给弟弟苏辙的,而魏明却用它来写给她——这其中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
她回了一首《中秋夜》:
“秋来长是病,骨瘦不禁衣。
赖有故人酒,能宽游子悲。
月明千里共,风静一帆归。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
“莫道相逢晚,犹胜不见时”——即使相逢太晚,也好过从未相逢。这句话里有认命,有不甘,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
可她终究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她是朱淑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是嫁了人的妇人。她可以写最艳的词,却做不出最出格的事。
后来魏明因为家事回了故乡,两人渐渐断了联系。朱淑真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在一个雨夜。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捧着那封信,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哭。
五、断肠集
三十岁以后,朱淑真的诗风越发沉郁。
她不再写那些少女时代的俏皮句子,也很少再写对爱情的热烈渴望。她的诗中开始频繁出现“病”“瘦”“寒”“孤”这样的字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生气。
郑文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恶劣。纳了三个妾之后,他几乎不再踏进她的房间。有一次,朱淑真病倒在床,发着高烧,郑文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只让丫鬟送了一碗姜汤过来。朱淑真把那碗姜汤放在床头,看着它慢慢变凉,最后倒进了痰盂。
她在《病中》写道:
“病起无聊百事慵,药炉茶灶伴孤踪。
不须更问春深浅,一树海棠落尽红。”
“一树海棠落尽红”——那是何等的凄凉。海棠花落尽了,春天走了,她的生命也像那落花一样,一片一片地凋零。
朱母来看过她几次。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朱母哭了,说:“早知如此,当初不该把你嫁给他。”
朱淑真苦笑:“母亲当初也是为我好。”
是啊,谁不是在为谁好呢?父母为她好,嫁了郑文;郑文为家好,纳了妾;她为自己好,写了这些没人看的诗。大家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可到头来,谁都不好。
她开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诗稿。厚厚的一摞,少说也有三百多首。她一篇一篇地翻看,像在翻阅自己的一生——少女时的天真,恋爱时的羞涩,新婚时的失落,婚后的绝望,湖州时的心动,离别后的孤寂……全都在这纸上,墨迹未干。
她给这本诗稿取了一个名字:《断肠集》。
“断肠”二字,出自东晋桓温的典故。桓温北伐,经过金城,看到自己年轻时种下的柳树已经长到十围粗,感慨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然后“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后人把这种极度的悲伤叫做“断肠”。可朱淑真的断肠,比桓温更深更重。桓温的悲伤是时间流逝的悲伤,她的悲伤却是被辜负、被遗弃、被禁锢的悲伤——是一个人明明活着,却像是已经死了。
她在《断肠集》的自序中写道:
“尝闻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余之诗,非敢言志也,亦非敢传世也。不过写幽思,寄愁心而已。自念幼承庭训,粗知书史,长而嫁作他人妇,碌碌无闻,虚度岁月。唯此寸管,聊以自娱。今将散稿辑为一编,名曰《断肠集》。他日身殁之后,或存或焚,悉听尊便。但使后人知,曾有女子如我者,于江南烟雨中,断肠而终,亦足矣。”
这篇自序写得极悲,却又极淡。她不求名传后世,不求有人理解,只是想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子,在这样的烟雨里,断过肠。
可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差点落空。
六、雨打梨花深闭门
关于朱淑真的结局,史书记载极为简略。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中说:“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词。嫁为市井民妻,不得志而没。”
“不得志而没”——五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
还有一种说法,说她是在一个雨夜投水自尽的。有人说她投了西湖,有人说她投了钱塘江,还有人说她只是在自家后院的水井里结束了自己。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有流传的传说。可所有的传说里,都有雨。
雨。江南的雨。
我宁愿相信,她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不像平时那样细密缠绵,而是倾盆而下,像是老天爷终于也忍不住了,要把所有憋着的泪都哭出来。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出了家门。
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去了西湖边,也许去了钱塘江畔,也许只是去了城外的某片野地。那片野地里长满了荒草,雨打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雨中,把那一卷《断肠集》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灵隐寺遇见的老僧,想起曾布临别时那沉默的一瞥,想起郑文鼾声如雷的新婚之夜,想起魏明那句“一般清瘦似君心”……所有的往事像雨一样落下来,把她淋得透湿。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这一夜,它终于痛快了一次。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钱塘江边捡到一柄油纸伞,伞下压着一卷诗稿,首页写着三个字:《断肠集》。
诗稿被江水浸湿了大半,墨迹晕开,字迹模糊,可有些句子还是能辨认出来的。比如这一首: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愿教青帝常为主”——她至死都在祈求春天的主神,不要让风雨摧残花朵。可她自己这朵花,已经被风雨摧残了一生。
尾声
朱淑真死后,她的父母悲痛欲绝。
朱母哭得几乎昏厥,一边哭一边说:“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朱父沉默不语,坐在书房里,对着李白的画像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时,朱父做了一个决定:将朱淑真留下的所有诗稿全部焚毁。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对哭泣的妻子说,“她这一生的苦,都是从这些诗词里来的。烧了,一了百了,让她清清静静地走。”
他抱着那卷《断肠集》走到院中,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些渐渐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的诗稿。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淑真生前曾把部分诗词抄录了几份,分别送给过几位闺中密友。其中一份落到了南宋一个叫魏仲恭的文人手里。魏仲恭读了这些诗词,大为感动,四处搜罗,最终辑录成《断肠集》二卷,共收诗三百余首、词十余阕,流传至今。
他在序言中写道:
“比往武林,见旅舍中有人书一绝于壁者,读之凄婉,询之,乃朱淑真诗也。后得所谓《断肠集》者,反复玩味,其词婉,其意悲,真能道人心中事者。然以文采风流之女,而困于俗子之手,卒以不得志而没,岂不悲哉?”
是的,岂不悲哉。
可她又是不幸中的万幸。多少像她一样的女子,才华被埋没,一生被辜负,死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朱淑真至少还有一卷《断肠集》,至少还有后人读到她的诗时,会为她流一滴泪。
七百多年后,清代女诗人吴藻在读了《断肠集》后,写了一首《金缕曲》: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悲悯,是释然,还是同病相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朱淑真活着的时候,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那场雨。那场痛痛快快、利利索索、把所有委屈都浇透的雨。
她等来的,永远是一场又一场的烟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落在她的诗里,落在她的词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江南女子的命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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