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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军报频传咸阳,他身为上将军,一切皆了然于胸。
“年后新兵入营,给赵铭补足兵额。”
嬴政下令。
“可他现在已有六万余兵力……”
王翦略有迟疑。
“其中三万是降卒。”
嬴政语气转沉,目光如刃:“赵铭所提刑徒军之策虽可试行,然降卒终须防备。
我大秦锐士须牢牢掌握主动,即便彼辈生变,亦能顷刻 ** 。”
王翦当即领会:“臣明白。”
“屠睢既调赵铭麾下,便不必另作调动。
如何安置,交由赵铭自行决断。”
嬴政又道。
此话一出,朝中诸臣皆暗忖大王对赵铭的信重。
屠睢虽从宫卫统领转任万将,看似兵权增了,实则离王权腹心远了。
禁卫与边军,终究是两重天地。
“太后现居何处?”
嬴政忽问。
“回大王,暂安于王宫侧殿。”
屠睢答。
嬴政扫视殿中:“众卿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奏。”
群声齐应,朝堂归于寂静。
散朝之后,偌大的殿堂里只余下空寂的回音。
嬴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侧殿的方向。
袍袖拂过冰冷的石阶,脚步却比往日沉重三分。
廊柱的影子斜斜切过宫道,将他的身形拉得忽明忽暗。
雍城那些年,不是没有人提过太后。
只是提过的人,早已化作黄土下的枯骨。
从此,“赵姬”
二字成了朝堂上无人敢触的冰层,看似平整,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侧殿的门虚掩着。
嬴政在门前顿住。
风从廊外掠过,吹动他冠冕上的玉珠,细微的碰撞声像极了多年前甘泉宫里母亲腕间的环佩——那时她总在灯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可后来呢?
后来她怀里抱着别的孩童,后来她盖下玺印的诏书调来逼宫的兵甲,后来她在雍城的深院里沉默如一口枯井,再未唤过他一声“政儿”
。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到每一想起,胸腔里都像有利刃搅动。
可那恨的底下,终究铺着一层薄而韧的、名为“从前”
的绢帛——它裹着邯郸冬夜的暖炉,裹着逃亡路上她割破手腕喂给他的血,裹着她跪在吕不韦门前三天三夜求来的那卷竹简。
殿门被轻轻推开。
光线漫进去,照亮浮尘,也照亮坐在深处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赵姬穿着素色的深衣,头发松松挽着,未佩钗环。
她望着虚空某处,眼神空得如同被淘尽了沙的河床。
几个宫女屏息垂首立在阴影里,仿佛也是摆设。
嬴政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
她仍未抬头,仿佛眼前玄衣纁裳的 ** 不过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沉默在殿中蔓延,浓得能溺毙呼吸。
终于,他极缓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母亲。”
两个字,像投进古潭的石子。
赵姬的睫毛颤了颤,极其轻微。
然后,那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可她的嘴角却抿成一道僵直的线,仍旧没有出声。
窗外传来遥远的钟鸣,一声,又一声。
仿佛在丈量这对母子之间,这十年光阴凿出的沟壑究竟有多深。
嬴政轻轻一抬手。
“退下吧。”
几名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赵姬仍怔怔坐在原处,嬴政望向她的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一点未变。”
他低声唤道:
“母后。”
这一声出口,早已不是昔日依偎膝下时那声亲昵的“娘亲”
,疏离如深秋的霜。
听见他的声音,赵姬原本沉寂如水的面容终于泛起涟漪。
她的视线落在嬴政身上时,骤然涌起恐惧、愤怒,还有淬毒般的恨意。
“你杀了我的孩子——”
“我要你偿命……我要你死!”
赵姬突然癫狂起来,猛地起身扑向嬴政,那张脸扭曲如恶鬼,仿佛眼前并非骨肉至亲,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冲到面前时,嬴政并未躲避,眼中只余一片深沉的失望。
当赵姬扬手挥来,嬴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里缠着未断的血脉,也压着翻滚的怒火。
“事到如今,”
“你仍不知悔悟么?”
他紧紧握着那只颤抖的手,目光如寒潭。
“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赵姬嘶声叫喊,挣扎如困兽。
“谋逆叛乱,乃十恶不赦之罪。”
“既敢为之,便该承受其果。”
“留你性命,已是念及母子情分。”
“你自己铸下大错,反倒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嬴政的声音冷如坚冰。
面对这般模样的赵姬,他只觉得心不断下沉。
赵姬却什么也听不进,仍疯狂地扑打撕扯,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看来……”
“寡人今日实不该来。”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嬴政眼中的温度一寸寸褪尽,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失望。
他猛然甩手。
赵姬踉跄跌倒在地。
嬴政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赵高。”
他沉声唤道。
“臣在。”
赵高应声趋前。
“安排人送太后回雍城。
未有寡人诏令,不得踏出雍宫半步。”
嬴政语带寒意。
“臣遵旨。”
赵高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嬴政最后回望一眼,那目光在 ** 威仪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楚,旋即转身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癫狂的赵姬渐渐平息,望着空荡的殿门,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微澜——不知是迟来的愧悔,还是别的什么。
嬴政刚走出偏殿,便见夏无且迎面而来。
“见过了?”
夏无且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听闻赵姬入宫,夏无且亦匆匆赶来。
嬴政微微抬手。
赵高与周围侍从悉数退至远处。
再无旁人。
嬴政缓缓答道:“见过了。”
“如何?”
夏无且又问。
“她仍不知悔改,视我如仇敌。”
嬴政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倦意。
夏无且轻轻摇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眼前的局面,怕是已经彻底斩断了嬴政与赵姬之间最后那点母子情分。
除非赵姬自己低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可她又怎会觉得自己有错呢?
当初嬴政下诏将那两名孽子摔死时,赵姬只觉得君王心狠,连幼子活路都不留。
但夏无且是亲眼见过那一幕的。
嫪毐被擒后,两个孩子也被押到殿前。
赵姬哭求不止,嬴政眼中并非没有一丝动容。
可那两个孩子忽然仰头喊出的话,却让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得不生出杀意。
他们竟说,等长大了要夺走嬴政的王位,还要替父亲 ** 。
仿佛那王座生来就该是他们的。
何其荒唐。
两个没有王室血脉的私生子,也敢妄想大秦的江山?
说到底是嫪毐痴心妄想,赵姬也跟着昏了头。
她本是因子而贵,难道还能让子因她而贵不成?
在这王权重于一切、血脉不容混杂的世道,即便嫪毐当真攻破宫门,挟持了嬴政,秦 ** 族与老秦人也不会容他坐上那位子。
秦国的血统必须纯粹,这是刻在老秦人骨子里的铁律。
所以当初嫪毐作乱,嬴政一纸诏令传遍咸阳,无数老秦人便自发持械而起,将叛党诛杀殆尽。
即便嫪毐靠兵力强登王位,换来的也只会是举国皆反、山河倾覆的结局。
当然,这些如今说来也不过是笑谈罢了。
“岳父。”
嬴政低笑一声,嗓音里透着疲惫,“她不会悔改了。”
“先前我还存着一丝指望,是我错了。”
“罢了。”
夏无且也摇摇头,“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总会有些改变……是我想得太多。”
“我去见见她吧。”
“终究相识一场。”
他说着,转身走向侧殿。
殿内,赵姬瘫坐在地,神情空洞。
“赵姬。”
夏无且唤了她一声。
赵姬缓缓扭过头,目光触及他的脸时,骤然缩紧,浮出深深的恐惧。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
“夏冬儿,你走开!”
“快走开——”
她尖声叫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夏无且眉头一拧,大步跨到她面前:“你说什么?”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赵姬浑身发抖,踉跄着向后缩去,嘴唇哆嗦个不停。
“阿房……不在了?”
夏无且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铁钳般扣在赵姬脸上。
尽管赵姬的言语破碎零落,夏无且却从那几个颤抖的音节里,拼凑出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 ** 。
他的女儿……难道真的已遭不测?
“与我无关……不是我……”
赵姬蜷缩着,齿间反复溢出同样的字句,身体筛糠似的抖。
“说清楚。”
夏无且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忽然蹲下身,一把攥住了赵姬冰凉的手腕。
这个素来温润的医者,此刻眼底翻涌着近乎陌生的暴烈与焦灼。
多年来深埋心底的那点微光,难道就要被这疯妇的只言片语彻底掐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赵姬眼神涣散,仿佛坠在自己的梦魇里,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殿外脚步声急。
嬴政闻声疾步而入,正撞见赵姬喃喃不休的模样,又见夏无且异乎寻常的神情,眉峰顿时锁紧。
夏无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
良久,他终究缓缓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调已强行抚平:“无事。”
嬴政审视着他,目光锐利。
他太了解这位岳丈,若非触及逆鳞,绝不会有方才刹那的失态。
“当真无事?”
嬴政追问。
“无事。”
夏无且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笑,唯有他自己能尝出那笑意底下的苦涩,“你母亲……神志已彻底昏乱了。
不必挂怀。”
嬴政的视线在赵姬与夏无且之间逡巡片刻,终是未再深究。
“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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