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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将军第一个冲入城门,眼下城楼一带已大半为我军所控。”
王翦脸上却无喜色,反蹙起眉:“他又冲在最前?”
“是。”
“这莽夫!”
王翦拂袖,语气里压着薄怒,“我早告诫过他,为将者当运筹帷幄,岂能屡次以身犯险?一军主将若折,万千士卒何依?他竟半点不听!”
风声掠过望楼,卷来远处血腥的气息。
王翦望向那片厮杀最烈的方向,眼底复杂情绪翻涌——那小子总像一把不知回鞘的利刃,每一次斩击都毫无保留。
王翦的告诫早已传达下去,身为主将便不该再如士卒般冲锋陷阵。
赵铭当面应得爽快,转身却依旧我行我素。
这般行径令王翦既恼火又无奈,更添几分隐忧——赵铭不仅是他麾下大将,更是他的女婿,两个外孙的父亲。
“上将军,赵将军毕竟年少气盛,向往阵前厮杀也是常情。”
亲卫统领在一旁缓言道,“何况他勇冠三军之名无人不晓,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
王翦眉峰骤紧,“个人勇武再强,岂能抵得过千军万马的乱阵?待此战结束,我定要好好训诫他!”
亲卫统领闻言噤声,不再多言。
“传令王贲与杨端和。”
王翦目光转向另外两处城门,“赵铭已破一门,命他们加紧攻势。”
“诺!”
命令迅速传开。
而此刻王贲与杨端和负责的城门前,战况却截然不同。
秦军箭雨虽密,赵军守备森严如铁壁。
冲城锤反复撞击着包铁城门,云梯上攀爬的锐士接连被滚木礌石砸落,箭矢如蝗虫般从城垛间倾泻而下,不断有身影从半空坠落。
这才是攻城战最真实的样貌——残酷、血腥,宛若炼狱熔炉。
并非人人都能如赵铭那般,以一人之力撼动城门。
那样的例外,全军仅此一人。
咸阳,章台宫后殿。
嬴政负手立于巨幅地图前,目光如炬地锁定武安城方位。”庞煖回援之速,竟超出寡人预料。”
他沉声道。
“疲师远征,不足为虑。”
尉缭从容接话,“武安并非雄关险隘,王翦将军必能攻克。
此战若胜,击溃庞煖部,我军便可直驱邯郸城下。”
“三十万赵军齐聚武安,此乃赵国最后一搏。”
嬴政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以寡人对赵偃的了解,武安若破,他要么北逃代地,要么强征代地守军来援。”
尉缭颔首:“大王明鉴。
然则对我大秦最有利者,莫过于赵偃调空代地守军——届时北地空虚,日后收复便可省却许多功夫。”
“有郭开这颗暗子,赵偃绝不会逃往代地。”
嬴政眼中掠过寒光。
“当年大王留郭开性命布作暗棋,实乃深谋远虑。”
尉缭抚掌而笑,“廉颇之死有他之功,晋阳城防图纸、 ** 亦皆由他暗中传递。”
“小人自有小人的用处。”
嬴政转身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若他是个君子,反倒毫无价值了。”
对于招揽郭开的安排,秦王心中颇为赞许。
“庞煖的兵马撤得这般迅速,倒真应了大王先前的预料。”
尉缭立在阶下,缓声道,“燕国不愿见我大秦吞赵,故而未曾发兵阻截赵军,才容他们这般轻易退走。
若非我秦国出手,燕国早已不存。
如此行事,实在有失道义。”
言至此,尉缭面上亦浮起几分愠色。
“燕国既敢如此,日后此事便可成为我大秦问责的话柄。”
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冷淡如冰,“孤自会向燕王讨个说法。”
对于燕国的举动,嬴政心中早已积压着怒意。
“此事待灭赵之后再行商议不迟。”
尉缭神色稍缓,含笑回道,“臣已传令少府,凡有关赵国的消息须即刻呈报。
有王翦上将军坐镇前线,大王不必忧心。”
与此同时,燕国蓟城。
燕王的寝殿里灯火通明,燕王喜面沉如水,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人。
“你可知罪?”
燕王喜的声音里压着雷霆。
“儿臣不知错在何处,请父王明示。”
燕丹抬起头,眼中尽是困惑。
“赵军撤退,你竟下令全军按兵不动,眼睁睁放他们离去——这还不是错?”
燕王喜眉头紧锁,怒意更盛。
“父王,”
燕丹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自以为是的坚持,“秦国此番发兵攻赵,岂真是为了救燕?分明意在灭赵。
倘若让秦国得手,我大燕日后岂有安宁?秦国远比赵国更为可怕。
儿臣不追赵军,正是为了阻挠秦国灭赵之计。
儿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燕国。”
听他这番话,燕王喜脸上的怒色几乎要溢出来。
“混账!”
他猛然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到此时你还不知悔改?你真以为秦王看 ** 你的心思?你以为秦国不会因此震怒?你此举,是彻底得罪了秦王,得罪了秦国!”
……
面对盛怒的父王,燕丹脸上虽掠过一丝惊惧,神情却仍旧固执。
“父王,儿臣仍觉无错。”
他声音发紧,却字字坚持,“嬴政狼子野心,一旦吞并赵国,我大燕必陷危局。
让赵军全身而退,秦国便难以灭赵。
这于燕国有利。”
“逆子!你竟蠢钝至此!”
燕王喜气得浑身发颤,“到了今日,你还不懂何为邦交之道?还不明白何为国利?你说得不错,秦国确比赵国更危胁燕国,可此番秦国是应我燕国之请而出兵!若非秦军,燕国早已亡于赵人之手。
于情于理,秦国如今是燕国的恩人!眼下燕与秦乃是同盟。
赵军退走你不追击,说穿了便是背信弃义!”
燕王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燕丹的鼻尖,声音里压着沉甸甸的怒意:“秦国的威胁,寡人难道看不见?可你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追上一程,也能堵住秦人的口舌。
你倒好,直接坐在那里,将把柄亲手奉上——愚不可及!”
他背过身去,胸膛起伏。
这个儿子,实在令他心寒。
殿内一片死寂。
燕丹终于垂下头,额角渗出细汗:“儿臣……知罪。”
他双膝一沉,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王座上传来。”往后行事,多与乐乘、剧辛商议,不可再独断。”
燕王喜的语气稍缓,“退下吧。
赵国既已撤军,答应给秦国的粮秣军械,也该清点起运了。”
“父王,”
燕丹却未起身,反而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尚有一请。”
“讲。”
“若赵国当真支撑不住,儿臣恳请发兵攻赵。”
燕王喜眉头骤然锁紧:“你想从秦国口中夺食?”
“非是争夺,而是讨还!”
燕丹的嗓音陡然锐利,“赵国历年侵我疆土,屠我百姓,劫掠财货,这笔血债,难道不该趁此机会讨回?天赐良机,燕国岂能坐视?好处总不能全让嬴政一人吞尽。”
燕王喜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此事……牵涉甚大。
若秦国不容我燕国分羹,贸然出兵,恐招大祸。”
“父王!”
燕丹膝行两步,言辞恳切,“这是燕国国力唯一可趁之机啊!一旦错过,再无翻身之日!”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终于,燕王喜缓缓颔首:“罢了。
便依你之言。
寡人会密令乐乘伺机而动。
但切记——若与秦军遭遇,秦欲取赵城,我军即刻后撤,绝不可与之交锋。
如今的燕国,再也经不起与秦国为敌了。”
“儿臣领命!”
燕丹深深拜下。
退出殿外时,他袖中的拳头已攥得发白。
嬴政那张脸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背弃盟约,步步紧逼,将他与燕国尊严践踏泥中。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
“嬴政……”
他望着阴沉天际,无声低语,“你想独吞赵国?我偏不让你如愿。”
……
与此同时,武安城西。
血的气息弥漫不散,杀伐之声仍在此起彼伏。
城头已彻底易主。
赵铭提剑率部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西门的守军阵线正一段接一段地崩解。
即便主将赵葱亲临督战,溃退的浪潮仍无可遏止。
“将军!”
一名副将踉跄奔至中军,甲胄沾满污血,“第三营全溃了……败兵朝中军涌来,拦不住了!”
“本将早传过军令——”
赵葱面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后退者,斩。”
“督战队已斩上百人……可溃兵如山洪倒卷,三个营的士卒胆气已散,见了秦军就像见了阎罗……”
副将急得嗓音嘶裂,“请将军速断!”
赵葱狠狠啐了一口,皱纹深陷的脸上却浮起一层颓唐。
这一仗打得实在憋屈。
秦军攻势如雷——不到半个时辰便破城门,一个时辰内城楼尽失,如今才过四个时辰,外城防线已处处窟窿。
溃兵互相践踏,甚至冲乱了尚在结阵的部属。
连督战队的刀都镇不住场面。
士气崩了,军纪便成了空谈。
眼前这支军队,骨子里已经败了。
“传令,”
赵葱深吸一口气,喝声在风里散开,“军阵开三道口子,放溃兵通过。
点十名郎将,于阵后重整溃卒再战。”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这一阵——本将自己来扛。”
“报——!”
“秦军突破外城,溃兵已涌至第二道街垒!”
“报——!秦军分多路沿街巷杀来!”
“报——”
急报接连砸向中军。
赵葱眉峰越锁越紧,目光投向硝烟翻腾的西城长街。
那一片血色弥漫处,赵铭正踏尸前行。
他未运真气,只凭一身淬炼出的筋骨力道挥剑,剑光所及,人甲俱裂。
身后黑压压的秦军锐士如影随形,吼声震得残垣颤抖。
“斩赵卒,获力一点。”
“斩赵都尉,获速五点。”
“斩赵军侯,获寿三日。”
清冷的提示音在赵铭意识中掠过,他却浑然不觉般继续向前推杀。
脚下尸骸叠垒,血浸砖石。
整座西城仿佛被抛进了修罗场,四处是奔逃的赵卒、倒伏的旌旗、散落的断刃。
“杀——!”
秦军的战吼汇成一片狂潮,卷着铁腥气扑向残存敌阵。
许多赵兵尚未接刃便已腿软,掉头就跑。
溃逃一旦开始,便如瘟疫蔓延——一人逃带动五人,五人卷走五十,五十人冲散五百……
兵败如山倒。
失了胆气的军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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