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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嬴政笑斥一句,转而关切问道:“此番回乡,你母亲可安好?”
“劳王上挂心,家母一切如常。
平日仍是捣药制药,与从前并无二致。”
赵铭含笑回应。
他只当这是君王对重臣家眷的例行关怀。
“那便好。”
嬴政目光深邃,“你日后若再欲行险,须得多想想家中亲人。
你若真有闪失,损失的岂止是大秦一员上将?最痛彻心扉的,终究是你的至亲之人。”
“王上放心。”
赵铭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世上能取末将性命之人,恐怕还未出世。”
“既已踏上此途,臣便不曾想过回头。”
赵铭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声音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若真会后悔,臣也走不到今日。”
“罢了。”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衣袍上未褪的尘灰,“今日便不留你了。
先回去见见妻儿,明日朝会后,再来章台宫。”
他看得出赵铭是径直入宫,连家门都未踏入。
“那臣便先行告退。”
赵铭也不推辞,起身郑重一礼,眼中掠过一丝暖意,“离家日久,不知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说罢转身退出殿外。
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能平安归来便好……”
他低声自语,方才刻意维持的肃然神色渐渐化开,眼底浮起欣慰的波澜,“万军之中破东胡,到底是我嬴政的血脉。”
只是目光一转,瞥见御案旁堆积如山的竹简,那点轻松又迅速被熟悉的凝重取代。
***
赵府门前早已喧动。
“老爷回府了——”
一声通传,庭院内外仆从纷纷趋步相迎。
王嫣领着两个孩子候在门内,身后跟着几位妾室。
近一年光阴未见,两个孩儿又拔高了许多,已是六岁的年纪。
王嫣怀中抱着幼子赵武,身旁的舞阳也搂着年纪相仿的女儿赵盼。
“恭迎夫君归来。”
王嫣微微欠身,身后众人随之行礼。
赵铭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最终落在妻子身上,笑意自眼底漾开。
“启儿,灵儿,来。”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
“爹爹!”
两个孩子雀跃扑进他怀中。
赵铭一手一个将他们抱起,朝王嫣走去。
“武儿长大了,盼儿也是。”
他望向妾室怀中的幼儿,声音里浸着暖意。
沙场征伐虽快意,建功立业亦不负男儿志,可唯有回到这方屋檐下,见到儿女绕膝、家人齐聚,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定。
——这是他在此世扎根的所在。
“夫君,”
王嫣轻声提醒,“父亲、母亲与兄长已在正殿等候了。”
“岂能让岳父久候。”
赵铭一笑,举步朝内走去,一边吩咐随行的管家:“今日设宴,需备足酒食。
我麾下亲卫的份例,也务必安排妥当。”
“是。”
管家躬身应下。
正殿之中,王翦父子正对坐品茶。
王氏与儿媳栎阳坐在一侧,少年王离立在旁——他已十三岁,身姿挺拔眉目英朗,俨然已有王家将门的风采。
赵铭踏入厅内,含笑向众人见礼。
王翦闻声展颜,徐徐自席间起身。”总算是归家了。”
他语气温和,眼中带着宽慰。
“边关已靖,自然应当返家。”
赵铭应道。
“回来便好。”
王翦点头,继而轻叹,“这些时日,嫣儿心中忧虑甚重。
你独率万军深入北疆异域,便是老夫亦不免时时悬心。”
提及此番险绝之举,王翦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他虽久经战阵,自问亦难有把握以万余之众直捣异族腹地,更遑论建此震世之功。
“妹夫此战,实在令人叹服。”
王贲神色振奋,向前一步,“我自忖不及。
可惜未能同往,否则定要随你并肩斩尽那些猖狂胡虏。
扬我国威,壮我华夏声名,何等快意!”
若论赵铭北疆一役所创功业,天下早有公评。
纵使史笔如铁,后世也必铭记这一页:华夏将帅赵铭,引万骑出塞,横扫虏庭,斩首数十万,焚其聚落,破其王帐,终使异族君王授首。
如此功绩,足可光耀千秋。
战报传扬以来,四海皆生敬仰。
军中将士更不必言。
昔日“战神”
之称或仅流传于部分人口,而今已无人异议。
“若兄长在场,必能多斩敌酋。”
赵铭微微一笑。
“哈哈,我就爱听妹夫此言!”
王贲开怀,转向父亲,“爹可听见?连咱大秦战神都这般夸我。”
“不知羞。”
王翦摇头笑斥,“你妹夫不过与你客套两句。”
赵铭目光转向一旁始终凝望自己的少年,见他眼中满是钦慕,便温声道:“王离都这般高了。
甚好。
日后可来姑父营中,姑父带你上阵历练。”
“姑父,此话当真?”
王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只要你祖父应允,姑父定不食言。”
赵铭笑道。
王离立刻望向王翦,眼中尽是期盼。
“你这小子既开了口,难道祖父是那般不近情理之人?”
王翦佯作恼色,随即又无奈一叹,“这孩子自七八岁起便听着你的战功长大,如今一心只想去你武安大营。”
“正巧。”
赵铭对王离颔首,“下次返营,你便随我同行。
沙场之上,自有你建功之时。”
“爹爹,我也要和表哥一道去。”
一旁的赵启忽然挺直腰板,一脸正色说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满堂响起欢畅笑声。
启儿,你还年幼,待你再长大些吧。”
赵铭忍俊不禁地摇头,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手臂上,“如今这般身量,尚需多长几年筋骨呢。”
一番笑语过后,赵启的小嘴已高高撅起,脸颊涨得通红,满是不服气的模样。
“都坐下说话罢。”
王翦环视殿内肃立的人群,含笑抬手示意,“站着反倒生分了。”
“嫣儿,你先带启儿他们去园中玩耍片刻。”
赵铭转向妻子,温声嘱咐,又将怀中的两个孩子轻轻放下,“待膳时再来唤我。
我与岳父、大哥有些话要谈。”
“好。”
王嫣柔声应下,并无多言。
“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王氏适时上前,含笑向两个孩童招手。
待闲杂人等都退去,殿中便只剩赵铭与王翦父子三人。
“入宫见过大王了?”
王翦捋须笑问。
“见过了。”
赵铭颔首,“大王让我先归家探望妻小,朝中诸事留待明日再议。”
“可曾提及封赏之事?”
王翦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赵铭摇头,嘴角却浮起淡淡笑意:“虽未明言,但风声早已传开——连晋两爵,更赐武君之号。”
阎庭的耳目早已遍布神州,若连这等消息都探听不到,倒辜负了他多年经营。
得知此事时,他心中确曾涌起波澜。
连越两级爵位,至此已登临大秦军功爵制的顶峰,位列彻侯,堪称当朝爵位之首。
而“以武封君”
更是超脱爵位之上的殊荣,犹如后世勋号,乃身份之象征。
这些年来,除王族外,赵铭是唯一获此封号者,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更紧要的是,此番封赏至少能为他带来两枚二阶宝箱,或许还有意外之喜。
至于封君是否另有奖赏,尚需明日方能知晓。
“爵升两级,武君加身。”
王翦凝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此乃武人至高荣宠,你竟如此平静?”
“岳父说笑了。”
赵铭坦然道,“欣喜之情早已有过,此刻自然归于平常。”
“倒也是。”
王翦含笑点头,忽又转开话题,“听闻你与王绾那老儿彻底翻了脸?”
赵铭神色微冷,眼底掠过寒芒:“他三番五次针对于我,若再隐忍,岂非枉为岳父?如今朝野皆知王家与他势同水火,连累扶苏门下诸多支持者纷纷退避,可谓损失惨重。
我王家执掌一营兵权,威重朝野,群臣谁敢轻易开罪?何况你手中亦握有一营精锐,大秦半数虎狼之师尽在你我掌中——这般分量,自然令他们如坐针毡。”
“妹夫。”
王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王贲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父亲临走前,单独给王绾留了句话。
那老狐狸今夜怕是难合眼了。”
“哦?”
赵铭眉梢微动,“岳父说了什么?”
那番话,王翦只对王绾一人吐露,自然无人知晓。
王绾更不敢外传半字。
“我告诉他——”
王翦的声音沉冷如铁,“若真有扶苏入主东宫那一日,王家与赵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到了必要之时,王翦不吝举兵。”
赵铭闻言,神色骤然一凝:“岳父此言,已是与扶苏一系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心中震动不已。
这真是他素日所知的王翦么?那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涉足储位之争的稳重老将?
“自王绾屡次发难起,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翦眼中寒光闪烁,“纵使扶苏仁厚能容,他身边那群人岂会放过王家?我王翦虽守臣节,却非待宰羔羊。”
赵铭胸中涌起一股热流,郑重拱手:“岳父厚意,赵铭铭记。
但请岳父万勿转向胡亥之流。
倘若来日生变,小婿自有手段护王家周全。”
他如今武道修为精深,麾下更有数万阎庭部众,保全两家并非难事。
王翦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老夫信你。
王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正是!”
王贲沉声应和。
望着父子二人坚定的神色,赵铭既感且佩。
这份不惜与未来储君对立的决心,已是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自然不知王家父子早已知晓未来轨迹,但王翦此刻的誓言,却是发自肺腑——从此两家荣损与共,再无分隔。
“王绾这老匹夫,三番五次挑衅。”
赵铭眼底掠过冷意,“我早已备下一份厚礼。
明日朝会,定要让他尝尝代价。”
早在一年前挥师伐燕时,他便暗中命阎庭搜集王绾违律之证。
庙堂高位者,谁人不借权敛财?只是秦王正值用人之际,且罪证难查,方才睁只眼闭只眼。
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勾当,终究经不起彻查。
王绾此人,城府极深。
“他行事向来周密,你打算如何应对?”
王翦神色一紧,立刻追问。
这位相邦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羽翼遍布,手中权柄更是重若千钧。
想要撼动他,岂是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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