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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内,裹着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馐端到饿鬼面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着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笃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着,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将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着身,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着榻上女子的睡颜。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阖着的眼睑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颜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迹。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颠倒黑白的东西气着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并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态,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并论。
东施效颦罢了。
燕扶危走得干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笃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回,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将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抛出去了。
鱼,咬钩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着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将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将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确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鸠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闲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着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内,盯着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折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折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着,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将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干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将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着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着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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