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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章 父亲的老家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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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掠过田野。老贝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距离上次回老家的县城,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次回去,名义上是参加一位远房长辈的寿宴,但老贝心里清楚,真正促使他坐上这趟车的,是心里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混杂着某种期待与忐忑的冲动。

    过去几个月,变化是无声而具体的。先是妻子账户里定期转入的生活费,数字比他的退休金高出一大截,而且准时得如同发工资。接着是老战友、旧同事、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联系忽然多了起来,电话里总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过分的热情。最明显的是银行,那位姓刘的客户经理,现在几乎是每月嘘寒问暖,推荐的理财产品也从普通的存款变成了什么“高净值客户专属”,虽然被儿子明确叮嘱过不要碰,但那份殷勤劲儿,老贝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品得出味道。

    儿子那边,依然是什么都不多说。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内容固定: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别瞎投资,别乱应承事。问起工作,永远就是“还行”、“在做分析”、“写东西”。但儿子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老贝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就越是清晰——这小子,混出来的名堂,恐怕比他之前最乐观的想象,还要大得多。不然解释不了这些蜂拥而至的关注,解释不了儿子那份超越年龄的、近乎冷漠的笃定。

    老伴劝他:“回去看看也好,总闷在城里也没意思。不过记住儿子的话,少说话,多听,别喝酒,别答应任何事。” 老贝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这次回去,和以往不同。以前回去,是落魄的、边缘的,能感受到那种含蓄的疏离和同情。现在呢?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自己?那帮以前在商会里鼻孔朝天的家伙,那个一向看不起自己、在家族里说一不二的舅哥,还有那些势利眼的亲戚……

    “前方到站,清河县东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将老贝的思绪拉回。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简单的行李包,随着人流走下高铁。车站是新的,气派得很,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故乡。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宅小区的名字。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听口音就笑了:“老师傅,外地回来的?听您口音就是咱本地人,出去很多年了吧?”

    “是啊,在省城。” 老贝应和着。

    “省城好啊!咱这小地方,留不住年轻人。您老这是回来探亲?”

    “嗯,有点事。”

    “看您这气度,是在省城做大生意的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老贝今天穿了件儿子给买的质地不错的夹克,虽不张扬,但和以前回老家时的朴素打扮确实不同。

    “没有没有,普通退休老头。” 老贝连忙摆手。

    “谦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司机哈哈笑着,开始絮叨起县城的房价、新开的商场、哪个领导又换了。老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那股陌生的感觉越来越强。连一个出租车司机,似乎都能嗅出点什么不同?

    老宅所在的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单位房,有些旧了。老贝掏出钥匙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涌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着屋里熟悉的旧家具,心里有些发酸。这里承载了他大半生的记忆,也有太多不如意的印记。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的寿宴还有几个小时。想了想,他决定先去县城里走走,理理思绪。

    县城变化很大,新城区高楼林立,老城区也翻新了不少。他信步走到以前常去喝茶的老茶馆附近,发现茶馆已经变成了连锁咖啡店。正有些怅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老贝?贝科长!真是你啊!”

    老贝回头,一个有些面熟、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惊喜地看着他。他愣了几秒,才从眉眼间认出,是以前工业局的老同事,姓赵,比他小几岁,当年关系还凑合,后来他调走就淡了联系。

    “老赵?哎呀,真是好久不见!” 老贝连忙握手。

    “可不是嘛!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老赵用力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你看起来气色真好!在省城享福了吧?听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好奇和探究的光,“你家小子,在省城发了大财了?厉害啊!”

    老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没有的事,就是做点小事情,混口饭吃。”

    “还跟我谦虚!” 老赵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商会里都传开了!说你家公子是那个……那个网上特别有名的什么‘大师’,分析股票、经济,神准!好多大老板都看他文章,请他指点!是不是叫……‘贝氏逻辑’?对吧?我一听这名字,就想到你了!”

    老贝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儿子的网名,居然连老家县城的老同事都知道了?还“大师”?“指点大老板”?这都哪跟哪?

    “都是年轻人瞎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老贝只能含糊应对,心里却翻腾起来。消息传得这么快,这么离谱?

    “你看看,还藏着掖着!” 老赵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走走走,正好,前面新开了家茶楼,环境不错,我请你!这么多年没见,好好聊聊!你现在可是咱们老同事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不由分说,老赵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老贝带进了附近一家装修雅致的茶楼。落座点茶,老赵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话题却十句有八句绕着贝西克打转。

    “老贝,你跟兄弟透个底,你家小子现在到底做什么的?光是写文章,能……能那样?” 老赵搓了搓手指,比了个“很多钱”的手势。

    “我真不清楚具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也不多问。” 老贝谨慎地回答。

    “明白,明白!低调,要低调!” 老赵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随即又感慨,“你说当年在局里,我就看你跟咱们不一样,有想法!现在看,虎父无犬子啊!儿子这么有出息,你老哥可算熬出头了,享清福了!”

    “没有没有,就是普通日子。”

    “还普通?” 老赵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声音带着神秘,“我跟你说,商会刘会长,知道吧?就刘大富,搞建材那个,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个!前几天喝酒,亲口说的,说他一个省城的大客户,想请‘贝老师’吃个饭,请教点问题,托了多少关系,连面都没见着!还说你家公子,那架子……哦不,那派头,啧啧,一般人根本请不动!是不是真的?”

    老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刘大富?那个在商会里财大气粗、以前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的刘会长?他居然用这种口气谈论小克?还“贝老师”?“请教点问题”?儿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派头”了?

    “都是道听途说,夸大其词。小孩子家,能有多大本事。” 老贝心里震惊,面上却只能继续打太极。

    “我看不像夸大!” 老赵笃定地说,“无风不起浪。老贝,咱们老同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是这样,我小舅子,开了个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太好,想转型,搞点什么新项目。你看……能不能,有机会,请贤侄帮忙给看看,指点指点方向?不用具体干啥,就……就帮着分析分析,看看路对不对。规矩我懂!” 他急急地补充,“该有的心意,绝对不会少!只要贤侄肯开金口……”

    来了。老贝心里一沉。预料之中的事情,但真当它发生时,还是觉得有些无措和……一丝莫名的疲惫。他想起儿子的叮嘱:“别答应任何事。”

    “老赵,这个……我真做不了主。孩子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掺和。而且他脾气怪,忙得很,我一年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工作上的事。你这个忙,我怕是……” 老贝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又坚决。

    老赵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理解,理解!高人嘛,都忙!没事没事,我就这么一说,你千万别为难!喝茶,喝茶!”

    接下来的聊天,虽然老赵依旧热情,但那股热切打听的劲头明显淡了,话题也转回了家长里短、县城旧事。但老贝能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那里面多了审视,多了估量,多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从茶楼出来,老赵执意要开车送老贝回去,被老贝坚决推辞了。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老贝的心情复杂难言。被以前不怎么看得起自己的老同事这样奉承、打探、求助,说没有一点虚荣和快意,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和隐隐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揣测着,而这束光的来源,是他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晚上,寿宴设在县城一家不错的酒店。老贝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人声鼎沸。亲戚来了很多,远亲近邻,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他一进门,热闹的场面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审视,然后是迅速堆起的笑容和此起彼伏的招呼。

    “哎呀,大哥回来了!”

    “姐夫!这边坐这边坐!”

    “老贝,气色越来越好了!省城的水土就是养人!”

    以前那些冷淡的、敷衍的、带着同情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的热情。他被几个堂兄弟簇拥着,拉到主桌附近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以前通常是家族里地位最高的长辈或者混得最好的同辈坐的。

    舅哥,也就是他妻子的哥哥,家族里实际的话事人,以前对他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此刻也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难得的、甚至有些刻意放低的笑容:“回来了?路上辛苦。小克……没一起回来?”

    “他忙,走不开。” 老贝简单回答。

    “忙点好,忙点好!年轻人,事业为重!” 舅哥连连点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就是县里开发区那个规划,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确实有点门道。回头细聊?”

    老贝想起儿子“别答应任何事”的叮嘱,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茬。舅哥也没在意,转而热情地给他倒茶,介绍桌上其他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言语间总把“我外甥在省城搞大事业”、“我妹夫以后是要在省城享大福的”挂在嘴边。

    寿星是远房的一位叔伯,年事已高,但也被晚辈搀扶着过来,拉着老贝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他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给老贝家争光了。周围一片附和声。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称呼从“老贝”变成了“贝叔”、“贝老哥”,说的话也差不多:夸他有福气,儿子有出息,打听儿子做什么的,隐晦地表示以后多联系、多关照。有打听投资门路的,有想让孩子去省城跟着“见见世面”的,有手里有点闲钱想“请高人指点放哪”的……

    老贝以“血压高,医生不让喝”为由,一直以茶代酒。他脸上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心里却像坐了过山车。他能清晰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为家族出了个人物高兴(极少),哪些人是好奇,哪些人是纯粹想攀关系、捞好处。那些奉承话,听在耳里,初时有些飘飘然,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负担。他知道,这些热情和尊重,不是冲他老贝本人,而是冲他背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似乎能量巨大的儿子。

    他忽然无比想念在省城那个安静的家里,和妻子两个人,清清静静地吃饭、看电视的日子。那里没有这些令人疲惫的应酬和算计。

    宴会快结束时,商会的刘会长——就是老赵口中那个刘大富,居然也端着酒杯过来了。这是个矮壮的中年人,红光满面,一来就声如洪钟:“贝老哥!哎呀,刚才就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没得空过来!见谅见谅!”

    全桌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刘大富在县城商界算是一号人物,产业不小,平时架子也大。他能主动过来敬酒,分量不言而喻。

    “刘会长,太客气了。” 老贝起身。

    “叫什么会长!叫大富,或者老刘!” 刘大富豪爽地摆手,跟老贝碰了下杯(老贝是茶杯),自己一饮而尽,然后凑近些,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桌上人都听见,“贝老哥,你生了个好儿子啊!‘贝氏逻辑’!大名如雷贯耳!我在省城几个朋友,都是他的忠实读者!厉害,真是厉害!年纪轻轻,有这个眼光和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小孩子瞎折腾,刘会长过奖了。”

    “诶!这可不是过奖!” 刘大富表情严肃,“是金子总会发光!老哥,以后在省城,有什么需要跑腿打杂的,尽管吩咐!我公司在省城也有办事处!对了,下次贤侄有空回老家,一定提前说一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我珍藏了几瓶好酒,一直没找到懂的人一起品!”

    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刘大富没有提任何具体请托,但那股极力想拉近关系的姿态,毫不掩饰。他离开后,桌上其他人看老贝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寿宴终于散了。老贝婉拒了所有后续的牌局、喝茶邀请,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老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干一天体力活还累。

    他坐在旧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到了吧?那边热闹吧?没喝酒吧?别理他们瞎起哄,早点休息。”

    老贝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更多的是茫然。他打字回复:“到了。没喝。很热闹。”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克……在外面名气好像真的很大。”

    妻子很快回复:“他自己有分寸。你别管那些,也别答应什么事。早点睡。”

    “知道。”

    老贝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一天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从老赵的试探,到宴会上众星捧月般的关注,再到刘大富那种生意人赤裸裸的结交意图……一切都在告诉他,世界变了。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儿子,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儿子,已经站在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高度,光芒投射下来,连他这个站在阴影里的父亲,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金色,让他有些不自在,有些惶恐,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是骄傲吗?有一点。是担忧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无所适从。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老家这个小地方,他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老贝”了。围绕着他,将会产生新的关系、新的期望、新的麻烦。而他,还没准备好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寂静的旧屋里,老贝点了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想,明天,得找个时间,好好跟儿子……不,是好好请教一下儿子,接下来,他该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别扭,但又无比清晰。在这个因儿子而天翻地覆的世界里,他似乎只能向那个始作俑者寻找导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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