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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商会的态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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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老家的第三天,上午,老贝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钱”,县里商会的秘书长,以前只是点头之交,存了号码但几乎没联系过。

    “喂,老钱啊,你好你好。”

    “贝老哥!哎呀,打扰打扰!昨天寿宴上人多,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 老钱的声音热情洋溢,“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商会的老朋友们可都念叨着你呢!”

    “就是回来办点私事,不敢打扰大家。” 老贝客套道,心里明镜似的。念叨?以前他在商会,就是个边缘的、不得志的小角色,谁念叨他?

    “这话说的!什么打扰不打扰!你是咱们商会的老成员了,虽然人在省城,但根在这儿嘛!” 老钱语气夸张,“这样,中午有空没?几个老兄弟,刘会长、王总、李老板他们,正好聚聚,给你接个风!就在‘静雅轩’,新开的私房菜,味道不错,也清净,正好说说话!”

    老贝心里一沉。刘会长,就是刘大富。王总、李老板,也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老板。这阵仗不小。他想推辞,但话到嘴边,想起儿子“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原则(虽然他还没完全理解怎么操作),又想起昨天的经历,知道自己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些人摆明了是冲着小克来的,避而不见,反而可能让他们胡乱猜疑,或者觉得不给面子,平添麻烦。

    “这……太客气了,我就是个闲人,哪用得着接风。” 老贝斟酌着用词。

    “必须的!就这么定了!十一点半,静雅轩‘听雨阁’,不见不散!一定来啊!” 老钱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拍板,然后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老贝拿着手机,叹了口气。看来,这顿饭是躲不过去了。他想了想,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情况:“商会老钱打电话,中午和刘大富他们几个吃饭,说是接风。推不掉。我注意少说话,不答应任何事。”

    几分钟后,贝西克的回复来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嗯。原则:只听不说,不评论任何人/事,不透露我任何具体信息。如被追问,统一回复‘孩子的事我不懂,也管不了’。饭后告知情况。”

    老贝看着这段话,心里稍微定了定。有儿子的“指示”,好歹有个应对的方向。他换上那件看起来体面但不扎眼的夹克,出门赴约。

    “静雅轩”是县城新开的高端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内里装修却十分考究。老贝报了包厢名,服务员恭敬地引他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主位上正是刘大富,满面红光,正拿着手机在说什么。旁边是王总,开连锁超市的,胖乎乎的,一脸和气。李老板,搞建筑承包的,肤色黝黑,身材精干。作陪的正是打电话的老钱,还有一位是商会副秘书长,姓孙,比较年轻。

    看到老贝进来,刘大富立刻放下手机,笑容满面地起身:“哎哟,贝老哥!可把你盼来了!快请坐,请坐,上座!”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贝老哥,精神头更胜当年啊!”

    “在省城就是养人!”

    “老贝,好久不见!”

    老贝被让到了刘大富旁边的位置,这通常是主宾位。他推辞了两下,被刘大富强按着坐下。“今天你是主角,必须坐这儿!”

    寒暄落座,凉菜和酒水已经上桌。刘大富拿起一瓶茅台,亲自要给老贝倒酒:“老哥,今天必须喝点!咱们不醉不归!”

    老贝连忙捂住杯子:“刘会长,真不行。血压有点高,医生严令禁止。我以茶代酒,陪各位,心意到了就行。”

    刘大富动作一顿,看了看老贝的脸色,不似作伪,也没勉强,哈哈一笑:“理解理解!身体要紧!那你就喝茶,我们喝点,意思意思!服务员,给贝总换壶好茶!”

    “贝总”这个称呼,让老贝眼皮跳了一下。以前在商会,大家都是“老贝”、“贝科长”,这“贝总”从何说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一开始还绕着县城的变化、经济形势、一些陈年旧事打转,但很快,不出所料地,拐到了老贝,或者说,拐到了贝西克身上。

    “老贝啊,” 王总抿了口酒,笑眯眯地开口,“你家公子,可是给咱们县,不,是给咱们市,都长脸了!‘贝氏逻辑’!省里一些领导都知道他!了不得!”

    老贝按照儿子的“指示”,摆摆手,露出无奈的笑容:“王总可别这么说。小孩子瞎胡闹,在网上写点东西,当不得真。什么长脸不长脸的,没给我们惹祸就烧高香了。”

    “诶!这可不是瞎胡闹!” 李老板嗓门大,接话道,“我小舅子在省城开公司,他说他们那个圈子,好多老板都看你家公子的文章,说是看得准!比那些证券公司的大专家还管用!是不是,刘会长?你省城的朋友不也这么说?”

    刘大富点点头,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些:“没错。不瞒老哥说,我有个做私募的朋友,在省城也算号人物。有次吃饭,他亲口跟我讲,现在圈子里,不知道‘贝氏逻辑’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做投资的。还说……”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有人出七位数,想请你家公子过去当顾问,挂个名就行,都不用坐班,被婉拒了。有这事吧?”

    老贝心里一惊,脸上努力保持平静:“刘会长说笑了。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他就是个闷头写东西的,哪懂什么投资顾问。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老哥,你这就不实在了!” 刘大富笑着指了指他,“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咱们都不是外人,今天也没记者,聊聊嘛。你家公子,到底是怎么个路数?真的就是靠写文章,就能……有这么大影响?”

    桌上其他几人也停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老贝。显然,这是今天这顿饭的核心问题之一。

    老贝感到压力,但想起儿子“不透露任何具体信息”的叮嘱,只能继续打太极:“我真不清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做,从来不跟我细说。我就知道他天天对着电脑,有时候半夜还亮着灯。问他,就说在研究、在写东西。具体写什么,赚不赚钱,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妈卡里,他定期打点钱,让我们别省着花。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带着点做父亲的无奈和“管不了”的意味。刘大富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钱在一旁帮腔:“老贝一看就是实在人,孩子有出息,还这么低调,难得!来来,吃菜吃菜!”

    刘大富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举起杯:“不管怎么说,老哥你培养了个好儿子,这是大喜事!来,咱们一起敬贝老哥一杯,也敬咱们县里出了这么一位青年才俊!”

    众人举杯,老贝以茶代酒应付过去。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喝了几杯,话题又转了回来。这次是王总,他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老贝啊,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家那小子,大学毕业两年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在省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如意。你看……能不能,请贤侄费心,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子,指点一下?不用安排工作,就……就让他在贤侄身边,端茶倒水,跑跑腿,学点东西,见见世面就行!孩子笨是笨点,但还算踏实肯干!”

    老贝头大了。这比直接借钱还难推。他故作为难:“王总,你这可难为我了。我那小子,你是不知道,脾气怪得很!别说安排人了,就是他亲爹我,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他自己那摊子事,到底怎么弄的,我都搞不清,身边有没有人我都不知道。让他带人?估计比登天还难。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主意大,你让他端茶送水,他也不干啊。”

    王总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强笑着:“也是,也是……贤侄是做大事的,肯定忙……”

    李老板见状,换了个方向:“老贝,不安排人没关系。我最近呢,看中个项目,是咱们县里打算搞的一个生态农业园,政策上有扶持。就是这投资回报周期、具体风险,心里有点没底。贤侄眼光毒,你看……方不方便,我把资料发你,你让贤侄随便瞅两眼,不用费心,就凭感觉给点意见?就当我请教高人,指点迷津!规矩我懂!”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信封”的姿势。

    这是要咨询费的意思。老贝心里更烦了。他知道儿子最烦这种事,而且儿子明确说过,不看不听不碰任何“熟人”的项目。

    “老李,这个更不行了。” 老贝连连摆手,表情严肃起来,“不瞒你说,我那小子,在这方面,六亲不认。他早就跟我立了规矩,绝对不许我拿任何人的事去问他,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他说了,一来他不了解情况,乱给意见是害人;二来,他精力有限,只专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三来,沾了人情,就说不清楚。为这个,我没少说他不通人情,可他说这是原则,没得商量。所以,老李,真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开了口也得碰一鼻子灰,还伤感情。”

    老贝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语气坚决,还把儿子的“原则”搬了出来。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刘大富看了看老贝,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王总和李老板,忽然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理解!完全理解!高人嘛,都有自己的规矩!要不怎么是高人呢?咱们也别为难老贝了。来,喝酒喝酒!”

    他亲自给老贝续上茶,话锋一转:“不过老贝啊,咱们商会,你也知道,就是给咱县里企业主们搭个台,互通有无,报团取暖。以前你在的时候,也没少出力。现在你家公子有这个本事,虽然不直接参与,但……这名头,在省城那边,是不是也能给咱家乡父老,间接带来点……嗯,怎么说呢,关注度?或者,在某些场合,提那么一两句?”

    老贝心里一紧,这是要借“名头”?他更加警惕,连忙说:“刘会长,这话我都不敢跟他提。他那人,最反感扯虎皮拉大旗,更别说打着他的旗号做什么了。上次我有个老战友,拐弯抹角想请他吃个饭,我提了一句,他直接半个月没理我。这孩子,轴得很,认死理。所以,商会这边,我是真怕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刘大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明白,明白!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咱们不搞那些虚的。不过老贝,商会年底打算搞个年会,规模弄大点,也请些省里的专家、领导来指导工作。你看……到时候能不能请你,作为咱们商会的杰出成员家属,上台讲两句?不用提贤侄,就聊聊咱们县里的发展,谈谈感受,给大伙鼓鼓劲?这个面子,老哥你得给吧?”

    这是换了个方式,想把老贝,或者说把“贝氏逻辑父亲”这个身份,和商会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老贝感到一阵疲惫,但知道完全拒绝可能更麻烦。他想了想,说:“刘会长抬爱了。我一个退休老头,能讲什么?不过商会年会,是咱们县里企业界的大事,我肯定支持。到时候看情况,如果身体允许,我尽量来参加,学习学习。讲话就算了,我这个人,上不了台面,别给大家扫兴。”

    这话留了余地,没答应讲话,但答应了“尽量参加”,算是给了个台阶。

    刘大富似乎也见好就收,没再强求,又热情地招呼大家吃菜喝酒。但接下来,席间的氛围明显有了微妙的变化。王总和李老板的话少了,笑容也有些勉强。老钱和孙副秘书长则更加殷勤地给老贝夹菜倒茶,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恭维话。

    饭局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刘大富最后举起杯,做了总结:“今天这顿饭,主要是给老贝接风,也是咱们老兄弟聚聚。老贝啊,以后常回来!省城虽好,但根在这儿!有什么事,需要商会,需要咱们这些老兄弟出力的,尽管开口!虽然贤侄本事大,但县里县外,有些事,或许咱们也能帮上点小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众人附和。

    老贝笑着应和,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是表态,是试探,也是划定边界。他们想知道“贝氏逻辑”这个名头能利用到什么程度,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好处。而他的回应,则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不介入,不利用,不承诺。这可能会让一些人失望,甚至不满,但至少,暂时把那些直接的、麻烦的请求挡在了外面。

    饭后,刘大富非要亲自送老贝回去,被老贝坚决推辞了。他一个人慢慢走回老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热情的笑脸、试探的话语、隐含的期待和被打断后的微妙不悦,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旋转。

    他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长信息,详细描述了饭局的过程、每个人的表现、提出的要求,以及自己的应对。最后,他加了一句:“他们好像有点失望,但也没撕破脸。我这样处理,对吗?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这一次,贝西克的回复稍微长了一些:

    “处理得当。明确边界是必须的,短期会有人失望,长期减少麻烦。他们并非真心结交你,而是试图通过你建立与‘贝氏逻辑’的弱联系,以期获取信息、背书或间接利益。保持距离即可。不必担心惹麻烦,你越明确拒绝,他们越会谨慎。后续若再有人试探,重复此模式:不评价、不承诺、不传递、不解释。如果他们因你的拒绝而疏远,是好事,自动筛选。专心处理你自己的事,不必在意他人态度变化。”

    老贝反复看了几遍,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那种疏离感和疲惫感,依旧萦绕不去。他知道,随着儿子名声在外,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以后可能还会有。他必须习惯这种被围绕、被审视、被期待,却又必须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状态。这比他以前在单位里处理人际关系,要复杂和微妙得多。儿子在省城那个看似孤独的世界里游刃有余,而他却要在故乡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情场中,重新学习生存。他收起手机,推开老宅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是熟悉的陈旧气息,和一片寂静。这寂静,此刻让他感到一种暂时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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