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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寒苑眠,碎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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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锁上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也被隔绝在外,摄政王府最偏僻的寒烟苑,彻底坠入无边的昏暗与死寂。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土屋破败的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方才沈府里,那些族人临死前绝望的哀嚎,一遍遍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沈怜央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朝着侧边倒去,肩头重重磕在粗糙的土墙上,一阵钝痛传来,她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身上那件浅粉色的海棠罗裙,早已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污,裙摆被拖拽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臂与膝盖,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寒气,一点点侵入骨髓。

    她睁着空洞的双眼,目光涣散地望着屋内漆黑的角落,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方才在沈府正厅里,那一幕幕血腥惨状,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反复回放。

    祖父倒在椅上,双目圆睁,血染衣襟;父亲口吐鲜血,满眼悲愤,最终没了气息;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幼弟,哭得肝肠寸断,最后倒在屠刀之下;还有那些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姨娘,活泼可爱的庶妹,忠心伺候的仆役,全都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三十七口人,上至花甲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

    不过半日光景,她从一个受尽万千宠爱的沈家嫡女,沦为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被困在这如同猪圈一般的破旧土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口的剧痛,早已超越了身体上的伤痛,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格外艰难。

    顾言泽冷漠的眼神,苏婉然刻薄的嘲讽,萧玦居高临下的玩味,李尚书事不关己的淡漠,还有那些士兵冰冷的刀锋,一张张面孔,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自己身死,而是亲眼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苟活于世,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泪水早已流干,只余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一声哭喊,想要喊一声爹娘,喊一声祖父,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勇气反抗。

    从小在家人的呵护下长大,她性子温顺软糯,从未与人红过脸,从未经历过这般灭顶之灾。在手握大权、心狠手辣的摄政王面前,在背信弃义的未婚夫面前,在落井下石的闺中密友面前,她就像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除了默默承受,别无选择。

    反抗,只会换来更残忍的对待;求饶,只会成为他们取乐的笑料。

    她懂,从被拖拽出沈府的那一刻,她就懂了。

    在这绝对的权势面前,她的挣扎,她的不甘,她的悲愤,都不过是螳臂当车,毫无意义。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了她的全身。

    身体上的伤痛,心灵上的重创,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重如千斤,一点点往下坠。

    或许是太过悲痛,太过绝望,意识渐渐模糊,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旁是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就那样,在一片昏暗与寒冷之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睡眠,从未有过片刻安稳。

    她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梦里,回到了三日前,沈府依旧是那个气派繁华的名门望族,府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欢声笑语。

    祖父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教她读书写字,语气慈祥,眉眼温和;父亲在厅内处理公务,偶尔抬头,看向她时,满是宠溺;母亲牵着她的手,为她挑选及笄礼上的衣裙,柔声叮嘱着女儿家的心事;幼弟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喊着姐姐;丫鬟仆役们各司其职,对她恭敬有加,处处呵护。

    苏婉然也还像往日那般,挽着她的手臂,笑意盈盈地和她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一口一个“怜央”,亲密无间;顾言泽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登门,看向她时,眼底满是温柔,许诺着日后成婚的美好。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那么安稳。

    可转瞬之间,天色骤变,乌云密布,血色染红了整个沈府。

    禁军破门而入,刀光剑影,血色四溅,熟悉的亲人一个个倒在她的面前,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祖父、父亲、母亲、幼弟,全都浑身是血,朝着她伸出手,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让她救他们。

    她想要跑过去,想要抱住他们,想要护住他们,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残忍杀害,看着那片血色将自己彻底吞噬。

    “不要!爹!娘!祖父!不要!”

    沈怜央在梦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贴在身上,愈发寒冷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依旧是昏暗破旧的土屋,耳边是呼啸的寒风,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尘土味。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短暂却美好的梦。

    而现实,是家破人亡,是身陷囹圄,是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泪水终于再次决堤,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即逝。

    她蜷缩得更紧了,将自己紧紧抱住,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冷。

    屋内没有炭火,没有被褥,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棂的缝隙,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冷得她浑身瑟瑟发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她想要起身,想要走到那堆稻草旁,哪怕只是靠着,也能稍微暖和一点,可浑身酸痛无力,刚一用力,膝盖上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再次跌坐回原地。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无声地落泪,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听着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粗鲁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土屋门外。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刺眼的光线瞬间照了进来,让久处黑暗中的沈怜央忍不住眯起了双眼。

    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婆子,面色凶悍,眼神鄙夷地看着屋内的沈怜央,满脸的不屑与厌恶。

    这两个婆子,是摄政王府专门派来看守寒烟苑的,平日里本就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之人,如今看着沈怜央从堂堂沈家嫡女,沦为罪奴,自然是百般轻视,百般刁难。

    “喂,那个罪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为首的张婆子叉着腰,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王爷有令,你虽是戴罪之身,也不能整日好吃懒做,赶紧起来,把这院子里的积雪清扫干净,再把屋内收拾妥当!”

    沈怜央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个婆子,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反驳,没有辩解,也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现在浑身是伤,又冷又饿,连坐都费劲,根本没有力气去扫雪,去收拾院子。

    见她一动不动,张婆子顿时来了火气,迈步走进屋内,抬脚就朝着沈怜央的身上踹去。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一个罪奴,还敢摆大小姐的架子!我看你是找死!”

    沈怜央没有躲闪,也无力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肩头传来一阵剧痛,身体朝着侧边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的碎石上,瞬间渗出了血丝。

    她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没有一丝反抗,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眼神依旧空洞。

    李婆子跟在后面,也满脸鄙夷地开口:“姐姐,别跟她废话,一个罪奴,就是欠收拾!当初沈家风光的时候,咱们哪能轮到教训她,如今沈家倒了,她就是个连咱们都不如的下贱东西!”

    “说得是!”张婆子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沈怜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还是那个金枝玉叶的沈家大小姐,现在在这摄政王府,你就是个任我们打骂的罪奴!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若是敢不听话,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说着,张婆子再次上前,一把抓住沈怜央的手臂,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狠狠往前一推:“赶紧去扫雪!若是日落之前扫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

    沈怜央踉跄着站稳身体,浑身冰冷,伤口剧痛,却依旧一言不发,顺从地朝着门外走去。

    她没有力气反抗,也不想反抗。

    活着,对她而言,本就是一种折磨,打骂、劳作,这些皮肉之苦,比起家人惨死的痛苦,早已算不得什么。

    院子里,积雪厚厚一层,没过脚踝,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角落里放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木柄粗糙,布满裂痕,显然是被丢弃许久的东西。

    沈怜央走到扫帚旁,弯腰,费力地拿起扫帚,冰冷的木柄握在手中,冻得她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艰难地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便牵扯着疼痛,膝盖处的伤口,因为弯腰、走动,不断渗出血丝,染红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扫帚,动作缓慢而笨拙。

    风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瞬间便将她的头发与衣衫染白,她整个人,如同这院子里的积雪一般,苍白、冰冷,毫无生气。

    张婆子和李婆子就站在屋檐下,双手抱胸,冷眼旁观,时不时地出言呵斥几句,若是见她动作稍慢,便会出言辱骂,甚至扔石子砸她。

    沈怜央全都默默承受,不躲不闪,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扫着雪,仿佛周遭的一切恶意,都与她无关。

    她的脑海里,依旧不断浮现出家人惨死的模样,心口的疼痛,从未停歇。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寒烟苑外的回廊尽头。

    谢云疏身着一件素色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身姿清瘦,面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眉眼温润,眼神担忧地望着院内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从在沈府门口看着沈怜央被拖拽进摄政王府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想尽办法,才得以进入摄政王府,悄悄来到这寒烟苑外。

    他看着那个曾经眉眼温柔、娇俏灵动的沈家嫡女,如今变得憔悴不堪、狼狈至极,穿着破烂的衣衫,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清扫着积雪,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看着她被婆子辱骂、推搡,却依旧逆来顺受,毫无反抗,谢云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萧玦留下她,根本不是心存仁慈,而是要让她生不如死,受尽折磨。

    这摄政王府,对她而言,就是一座人间炼狱。

    他想要上前,想要护住她,想要呵斥那两个嚣张跋扈的婆子,想要给她一件暖和的衣衫,想要给她一点吃的。

    可他不能。

    他的侍卫紧紧跟在他身边,低声劝阻:“王爷,万万不可!若是被摄政王的人发现,您私下接触沈氏罪奴,定然会惹来大祸!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您自身也难保啊!”

    谢云疏的手指,紧紧攥起,骨节泛白,心中满是无力与愧疚。

    他是当朝王爷,却连一个弱女子都护不住;他心存善念,却在这强权之下,寸步难行。

    他只能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风雪中受苦,看着她被人肆意欺凌,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的家人;对不起,我无法护你周全;对不起,只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所有的痛苦。

    谢云疏站在回廊尽头,久久伫立,漫天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院内那个单薄脆弱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

    直到院内的沈怜央,因为长时间在风雪中劳作,又冷又饿,体力不支,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倒在地,谢云疏才猛地回过神,生怕自己再多停留片刻,便会忍不住冲上前,暴露行踪,反而连累她。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怜央一眼,眼底的心疼与愧疚,浓得化不开,最终,在侍卫的劝说下,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寒烟苑。

    他不能冲动,他只能暗中谋划,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不被萧玦察觉的情况下,悄悄护她一二,给她一丝微薄的暖意。

    院内的沈怜央,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浑身的力气彻底耗尽,手中的扫帚再也握不住,重重地掉在地上。

    她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雪地中倒去,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积雪里,再也动弹不得。

    “哼,还敢装死!”张婆子见状,快步走上前,抬脚就要再次踹她,“赶紧起来干活!少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

    “算了,姐姐。”李婆子拉住张婆子,瞥了一眼瘫坐在雪地里的沈怜央,满脸不屑,“看她那样子,也撑不住了,真要是死在这儿,咱们也不好跟王爷交代,先让她歇着,等会儿再收拾她。”

    张婆子冷哼一声,收回脚,恶狠狠地瞪了沈怜央一眼:“算她运气好!我告诉你,别想偷懒,赶紧起来把剩下的雪扫完,不然今晚就饿着!”

    说完,两人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耳房,留下沈怜央一个人,瘫坐在漫天风雪之中。

    冰冷的积雪,浸透了她的衣衫,冻得她浑身僵硬,意识渐渐模糊。

    她太累了,太痛了,也太绝望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风雪落在自己的身上,只想就这样,永远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所有的痛苦。

    若是能在睡梦中,见到自己的家人,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积雪之中,身体渐渐被大雪覆盖,意识一点点消散,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无边的寂静。

    她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哪怕这睡眠,是在冰冷的风雪之中,哪怕这睡眠,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寒烟苑内,风雪依旧,那个单薄的身影,被渐渐落下的大雪,一点点覆盖,如同被这世间所有的恶意,彻底掩埋。

    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怜惜她,没有人知道,在摄政王府这偏僻的角落里,有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在风雪中,奄奄一息。

    全员皆恶,唯有远处那道离去的温润身影,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心疼,却也只能遥遥相望,无力相助。

    沈怜央的世界,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寒冷,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暖意。

    她在昏睡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接下来,更多未知的、残酷的折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漫天风雪,洒下一丝微弱的光芒,却丝毫照不进这阴冷的寒烟苑,照不进沈怜央那颗早已破碎死寂的心。

    她蜷缩在积雪之中,昏睡不醒,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这人间炼狱里,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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