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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山野里的“运气”
那一包袱榛子和板栗，并没有让顾家一夜暴富，也没能彻底终结那漫长而饥饿的岁月。
在这个连观音土都被挖空了的1961年，这点干果，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珍贵得让人心颤，却也消耗得飞快。
但它们带来的能量，却支撑着顾家熬过了那个最难的秋天。
父亲顾大山有了力气，能去更远的地方开荒；母亲赵素芬有了精神，能把家里的破衣裳缝补得整整齐齐；奶奶吴秀英也不再整日对着空锅发呆，脸上的皱纹里，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
而顾长青，成了这个家里最神奇的“福星”。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与惊奇中一天天滑过。
顾长青渐渐发现，自己虽然失去了树身，但他与这片山林的联系，却从未断绝。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树神，但他依然能听懂风的低语，能嗅到泥土下生命的气息。
有时候，他会指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部，含糊不清地喊着“菇……菇……”。
母亲赵素芬起初不明白，后来试着用铲子去挖，竟然在腐烂的落叶下，挖出了一层肥厚的菌子。
那些菌子，白白嫩嫩，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小伞，在饥荒的年代，简直就是一顿难得的山珍。
有时候，他会趴在溪流的边上，指着水面上几片漂浮的枯叶，兴奋地拍打着水面，嘴里叫着“鱼……鱼……”。
父亲顾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发现了几条因为干旱而搁浅在浅水坑里的鱼。
那些鱼虽然不大，但扔进锅里煮成一锅奶白色的汤，却能让全家人的肚子里，都泛起久违的油水。
村里的人都觉得顾家的小子命好，运气旺。
他们不知道，这哪里是运气。
这是一个老树精，在用他最后的方式，反哺着这片土地，滋养着这个家。
顾长青乐此不疲。
他享受着这种被家人簇拥、被父母夸奖的感觉。
他不再是那个孤独地伫立在江边的影子，他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属于自己的“人间”。
时光荏苒，像汉江的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秦岭深处的这个小村庄，在经历了那场惨烈的饥荒后，终于慢慢地缓过了一口气。
地里的庄稼，一年比一年长得好了。
村子里的笑声，也一年比一年多了。
而顾长青，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中，一天天地长大了。
……
1966年，夏末。
距离那个改变命运的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汉江边的风，依旧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拂着秦岭的万壑千岩。
顾长青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今年六岁了。
六岁的顾长青，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一些，也要壮实一些。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被山里的阳光亲吻过的颜色。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当他静静地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眼神，而像是一口古老的深井，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炕上咿呀学语的婴儿。
他穿上了母亲用粗布缝制的短裤，光着脚丫，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跑来跑去。
他会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去后山放牛，去溪边摸虾，去林子里捡柴火。
但他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从不迷路。
不管走到秦岭的哪个角落，他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总能找到最甜的野果，最肥的菌子，最清澈的泉水。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顾长青这孩子，是山里的精灵转世，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顾长青听到这些话，总是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片山林，就是他。
他虽然变成了人，但他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这片土地里。
他能感觉到每一棵树的呼吸，每一条溪流的脉动。
他是顾长青。
也是那座伫立了三千年的银杏树。
此刻，六岁的他，站在老槐树下，微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远方，眼神里既有孩童的纯真，又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他知道，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六年，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序章。
未来，还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悲欢，在等着他。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有家，有爱，有这片永远守护着他的山林。
他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树，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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