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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山沟里的读书声
1967年的初秋，秦岭南路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汉江源头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苦，但比起几年前那种要把人逼上绝路的饥荒，总算是有了活气。地里的庄稼虽然不算丰收，但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顾长青六岁多了。
在这个年纪，村里的野孩子大多还在满山疯跑，玩泥巴、掏鸟窝。但顾长青不一样，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这天傍晚，父亲顾大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大事。
“长青他娘，”顾大山磕了磕烟袋锅，看向正在纳鞋底的赵素芬，“长青六岁多了，是个大小伙子了。咱们村虽然没有学堂，但我听说，翻过前面那座梁子，那个叫‘青石嘴’的大村子，有个大队小学。”
赵素芬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是十里山路呢，而且听说现在外面乱哄哄的，学校还能正经上课吗？”
“不管咋样，识字是正经事。”顾大山磕了磕烟袋，语气坚定，“咱们顾家虽然穷，但你公公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秀才，肚子里是有墨水的人。只可惜我……是个睁眼瞎，大字不识一个，这辈子吃了不少亏。咱们顾家不能断了文脉，不能出了我这一代，就真成了睁眼瞎。”
一直坐在炕头没说话的奶奶吴秀英，这时候把手里的针线筐往旁边一推，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虽然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也花白了，但腰杆子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家的清贵气。
“大山，你这话算是说对了。”吴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咱们顾家，饿死也不能断了书声。你爹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咱们穷，那是穷在口袋，不能穷在脑袋。”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青，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长青这孩子，灵光。只要他愿意读，哪怕咱们娘几个去挖野菜、啃树皮，也要供他上学堂。这书，必须得上。”
说着，吴秀英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书包。
那是她连夜改制的。
原本是一块压箱底的蓝印花布，老太太熬红了眼，拆了自己一件旧棉袄的里衬做衬底，一针一线地缝制而成。书包方正正，背带特意加了宽，针脚细密得像机器轧的一样，透着一股子讲究劲儿。
“来，长青，背上试试。”吴秀英把书包递给孙子，眼里满是慈爱。
顾长青接过书包，那上面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顾大山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支崭新的红黑条纹铅笔和一个小本子。
“拿着，这是爹特意去供销社给你买的。”顾大山把铅笔和本子放进那个蓝印花布书包里，眼神里满是期盼，“好好学，别把笔尖弄断了。”
顾长青背上那个沉甸甸的新书包，仰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父亲和奶奶，认真地点了点头：“爹，奶，我知道。”
从汉江源头的小村庄到青石嘴，要翻过一道长长的山梁。
六岁的顾长青，迈着小短腿，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秦岭南路的景色是秀丽的，但也充满了野性。路边的灌木丛里，偶尔会窜出一只野兔；头顶的树梢上，不知名的鸟儿在清脆地鸣叫。
对于别的孩子来说，这是一条漫长而可怕的路。
但对于顾长青来说，这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后花园。
他的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能感觉到大地传来的微微震动。他能分辨出哪棵树是百年的老松，哪棵草是能治病的草药。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旁人听来只是风声，但在顾长青听来，那是山林在给他送行，是长辈在低声叮咛。
“放心吧，我会好好识字的。”他在心里默默回应着这片山林。
走了两个多小时，当太阳升到头顶时，一座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山脚下的平地上。
那就是青石嘴大队小学。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祠堂改的。墙皮脱落了不少，窗户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透着一股萧瑟之气。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正中间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有些褪色的红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顾长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墨汁的味道，虽然很淡，混杂着泥土和陈旧木头的气息，但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
他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有十几岁，小的跟顾长青差不多。黑板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讲台上放着一截粉笔头。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正拿着课本，摇头晃脑地带着学生们念：“人、口、手……”
顾长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那个崭新的蓝印花布书包里，郑重地掏出那支红黑条纹的新铅笔和小本子。
当他的手握紧铅笔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挣扎求生的婴儿，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找野果的“福星”。
他是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窗外，秦岭南路的风吹过树梢，发出阵阵涛声。
窗内，一个六岁孩子的读书声，稚嫩却坚定，融入了这片古老山林的呼吸之中。
“人、口、手……”
顾长青一笔一划地写着。
这一笔一划里，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敬意，也藏着他对未来的期许。
这，就是他作为“人”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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