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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年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次有人来他都蹲在窗根底下偷听，等人走了就溜达到林砚秋房里：“砚秋，刚才那个人，当面背你的诗竟然还背错了一句，我要是你，我当场就把他赶出去。“
林砚秋白了他一眼：“你闲得慌？“
“可不是嘛。“徐长年理直气壮。
林砚秋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段时间，豫章省来长安赶考的举子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长安城里的各省举子渐渐多了起来，街面上经常能看见穿青衫、挎书箱的年轻学子来来往往。
各家茶楼酒肆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文章的也多了。
林砚秋这期间也收到了好几封邀约，都是豫章省的同乡举子托人来问：什么时候聚一聚？咱们豫章省的学子在长安城也该有个碰头的地儿了。
林砚秋每次都回话说：你们先聚，不用等我。
但那边不答应。传话的人说：“林解元，您不来，这算什么豫章省学子聚会？乡试解元没到场，咱们坐着都不踏实。“
来回推了几次，林砚秋实在推不掉了，只得应下。
到了这天，傍晚时分，林砚秋换了身干净衣裳，跟柳白元、方子瑜、徐长年一起出了门。
聚会的地点定在东市南街的一家酒楼，叫“聚贤楼“，三层高的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楼上楼下都是来赶考的举子。
四人到的时候，酒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里那几张大桌被拼在了一起，坐了将近二十个人，都是豫章省各府县的举子。
见林砚秋进来，原本嘈杂的厅堂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招呼声。
“林解元来了！“
“林兄！“
“砚秋兄，这边坐！“
林砚秋笑着拱了拱手，挨着众人打了招呼。
柳白元和方子瑜跟在后面，分别跟认识的人点头致意。
徐长年落在最后，扫了一圈，一眼看见靠墙角那张桌上摆着一盘卤牛肉，眼睛亮了亮，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了挪。
林砚秋被众人让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环顾了一圈，看见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南昌府的学子，其中就有周明理。
周明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脸色淡淡的，不像以前在鹿鸣宴上那么张扬了，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林砚秋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跟众人碰了一下。
寒暄了几句，众人渐渐放开了。
有说备考心得的，有聊长安城见闻的，有互相打听考官信息的，桌上热热闹闹的。
林砚秋坐在中间，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候在听别人说。
几杯酒下肚，众人话头渐渐打开了。
一个赣州府的举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叹道：“到了长安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那天我去拜访了一位赣州府的老乡，在户部做主事，那位大人倒是客气，跟我说了几句闲话，末了问我带了什么诗文过来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哪有什么好诗文？带了几篇以前写的八股，人家看了，笑了一下，说'还行'。就这两个字，我回来琢磨了三天也没琢磨透，到底是真行还是客气话。“
旁边一个抚州府的举子接话：“你这还算好的。我前天去拜访一位在礼部的同乡，人家连面都没见，让我把诗稿放在门房就走了。“
“那你放了吗？“
“放了。隔天让人传话过来说'文采尚可，立意稍欠'。我寻思了半天，也不知道那立意到底是差在哪儿了。“
桌上有人笑了笑，有人跟着叹气。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举子端起酒杯晃了晃：“你们这都不算什么。我听说九江府那孙伯远，到了长安以后连跑了好几个府邸，又是递帖又是送诗稿，结果送出去十几份，连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他回来气得好几天没出门。“
“那还不是因为没功名。要是咱豫章省的解元林兄去拜访，那人家还不大开中门迎接？“
“那不一样。林解元的诗是'诗狂'的名号，走到哪儿人家都认。“
他摊了摊手，“谁认识咱们是谁？“
众人纷纷点头。
有个南康府的举子道：“说来也是，咱们千里迢迢来赶考，到了长安城，两眼一抹黑。
没门路、没靠山，想递个诗稿都递不进去。那些在京里做官的同乡，官职高的咱们攀不上，官职低的，人家未必愿意搭理咱们。“
“可不是嘛。“接话的人叹了口气，“我听说有些地方来的举子，到了长安以后天天往外跑，今天是张府，明天是李府，就为了让哪位大人看一眼自己的文章。运气好的，被夸一句'文采可观'，运气不好的，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这是历来的规矩了。“有人接话，“我爹当年赶考的时候就说过，进京赶考的举子，没有不拜会同乡高官的。这叫'通声气'，把自己的文章送到前辈面前，求个品评，也求个赏识。要是运气好，遇到个爱才的大人，说不定还能帮着举荐举荐。“
正说着，旁边桌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成举子放下筷子：“你们说的这些，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前朝的举子进京赶考，比咱们还难。那会儿有个很出名的规矩叫'行卷'。
就是把自己最得意的诗文抄录成卷，送到名士府上去，等人赏识。有些人送了上百卷，能收到一封回信就算是烧高香了。“
“那不成了一封一封石沉大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也有运气好的，遇到识货的前辈，那就一飞冲天了。“
林砚秋坐在一旁听他们聊，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有插话。
他心里知道，他们说的这些“行卷“、“通声气“、“同乡提携“之类的事，在历朝历代都是赶考举子的常态。
千里迢迢进京，人生地不熟，若是没个引荐的人，连考场的门朝哪边开都摸不太清。
也难怪那些举子到了长安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探同乡高官的住处，递帖子、送诗稿、求接见。
能入一个门，就多一分助力。
被夸一句，就有了在举子圈里抬头说话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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