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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行卷“之举虽有传统，但也未必人人都能遇上好运气。
历史上那些大文人年轻赶考时，在这上头可没少吃瘪。
林砚秋放下酒杯，思绪飘了一下。
唐朝有位大诗人叫杜甫，年轻时候到长安赶考，为了求个功名，到处递诗稿、拜名士，写了一首又一首干谒诗，什么“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说白了就是天天敲有权有势人家的门，吃闭门羹、看人脸色，那份心酸，跟眼前的景象何其相似。
只是那时候的“行卷“之风比现在更盛，举子们没有门路就得自己钻，钻不进去就只能干耗着。
还有白居易。
那会儿他也是个无名少年，独自背着一卷诗稿到长安，去拜见文坛前辈顾况。
顾况一看他名字“居易“两个字，当场就开了句玩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字面上是拿京城物价打趣，暗地里其实是在说：你这小子口气倒不小，长安城寸土寸金，是你一个外地少年能安定下来的地方吗？
结果顾况翻到白居易的诗稿，头一篇就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读完之后立刻变了脸色，拍案改口：“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难！“
此后逢人便举荐，白居易这才在长安文坛有了立足之地。
徐长年坐在旁边，嘴里嚼着一块卤牛肉，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砚秋，你在想啥呢？“
林砚秋回过神来：“没想啥。“
“没想啥？你刚才那个表情，就跟……就跟过年回家看见媳妇没给你留饭似的。“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你管得太宽了。“
徐长年不以为意，又夹了一筷子菜：“我就是问问。我看你半天没说话，怕你憋出病来。“
林砚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吃你的牛肉，少说话多吃菜。“
徐长年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对付那盘卤牛肉。
话题在桌上又转了几圈。
从拜访同乡高官说到京城物价，从物价说到各家书肆的诗集定价，又从诗集说到那些在长安城声名鹊起的各省举子。
一个九江府的举子道：“说起来，咱们豫章省今年来赶考的人可真不少。不过好像和往年差不多，南昌府的学子最多。说起南昌府，上回在街上碰见周明理他们，打了声招呼，人家都没怎么搭理我。“
旁边有人撇嘴：“那是南昌府的人向来如此。以前在南昌府赶考的时候，他们就看不起咱们这些州县出来的，什么'穷乡僻壤'、'能出什么人才'，话一套一套的。现在呢，咱们林解元在长安出了名，南昌府的人一个个不吭声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吭声？周明理不是在那边坐着吗？“
众人往窗口扫了一眼。周明理坐在靠窗那桌，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偶尔跟旁边的南昌府学子低声说一句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低垂，一副不想引人注意的样子。
“那是他们低调了。“先前说话的那个举子压低了声音，“要搁以前在南昌府的时候，他们早就拉着人高谈阔论了，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南昌府厉害。现在到了长安，晓得天外有天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旁边人拉了拉他袖子，“毕竟是同省学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那举子便也不再继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话头转回了别处。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说起考题猜测，有人说起考官风格，有人说起前几天在书肆里看见的新书。
林砚秋坐在其中，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这间屋子里坐着的，都是豫章省各府县来的举子，有的意气风发，有的神色谨慎，有的则攥着酒杯琢磨着明天该去拜访哪一位同乡高官。
整个场面，只有徐长年最没心没肺，吃饱了就睡，其他人，哪个像他一样？
林砚秋看了看在场的众人，心里清楚，再过几个月，这些人里有人会中榜，有人会落榜，有人就此走上仕途，有人也许就此告别科场。
能坐到这间屋子里的，都是从府试、院试、乡试一路拼杀上来的，没有一个是浑水摸鱼进来的，但会试的关口比乡试窄得多，最终能过那条窄门的人，终究是少数。
不过有一点是能肯定的，那就是不管是寒门出身，还是大族豪强，最起码在座的众人，不管能不能考过会试，都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前途。
封建时代，能考上举人，称得上鲤鱼跃龙门了，跨越阶级，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奔波，甚至还能惠及子孙。
这难度，比后世考清华北大可大太多了。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今儿难得聚得这么齐，大家天南海北的来，往后在长安还要相互照应。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中荡了荡。
徐长年端着杯子站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牛肉，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敬豫章省！“
旁边的人赶紧拿袖子去擦，徐长年浑然不觉，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干了，吧唧了一下嘴：“好酒！“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也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桌上气氛正热，几个举子端着酒过来敬他，他一一回敬，说几句客气话。
又有人拉着他说策论的事，他应了几句，把话头引回到在场其他人身上，让场面不至于围着他一个人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盘子渐渐空了。
有人开始起身告辞，有人还在拉着邻座的人说着什么。
他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今儿就聚到这儿吧，来日方长，等会试完了咱们再好好喝一顿。诸位兄台回去路上小心。“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各自散了。
林砚秋走在最后面，徐长年跟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柳白元和方子瑜走在前头，低声说着今晚聚会上几个人的名字和来历。
出了酒楼门口，冷风扑面而来，林砚秋裹了裹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街面上已经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挑着灯笼的巡夜人远远地吆喝了一声什么。
看着天色，马上就到宵禁时间了。
他走在长安城的夜色里，心里那块惦记了很久的石板，终于落了地，跟同省学子聚过了，该应酬的应酬了，接下来，得把全部心思放在会试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秋彻底闭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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