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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生锈的防盗门被推开。
众人跟着张明远走进这间夹层办公室的瞬间，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刺鼻烟草味扑面而来。
整间密闭的小屋烟雾缭绕，青灰色的烟气堆积在半空中散不出去，堪比八十年代那种排气扇坏掉的公共澡堂。
林婉容刚迈进半只脚，瞬间蹙起了精致的眉头。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被熏得连连咳嗽，微微后退了半步，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跟楚天合并不熟，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邋遢又憔悴的男人跟张明远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张明远大老远跑来深市这破旧写字楼里干什么。
楚天和平日里是个极度自律的人，烟瘾极小，也就是四天一包烟的量。可此刻，电脑桌旁满地的烟蒂，以及脚边那个塞满了空烟盒的塑料垃圾桶，足以证明这半个月来，他是何等的焦虑、亢奋、昼夜颠倒。
“哎哟我天！”
黄毛一进门，直接被这股浓烟呛得眯起了眼睛，用手在脸前胡乱扇着风，连连摆手吐槽：
“我说合哥，你这干啥呢？闭关修仙练蛤蟆功呢？这屋里烟大得都辣眼睛！熏得我连你人都快看不清了，你也不怕在这屋里把自己给呛死！”
二宽站在后面附和了一句：“哥，你这也太吓人了，我们七八个人在屋里打牌抽烟焖上一宿也没这么夸张，你这张嘴都快赶上灶洞了！”
阿蒙眼神在张明远冷峻的背影和楚天合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之间扫了一下，没敢吭声。
狭小破败的办公室、三台亮得刺眼的显示器、满地狼藉、还有那桶飘着白油的残羹剩面。这一切，都被张明远尽收眼底，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张明远走到办公桌前，隔着半米的距离，直视着楚天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声开口：
“原定计划，二月十九日，全线平仓，彻底离场。”
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今天，是二月二十五号。迟了整整六天。”
“为什么拖这么久？你到底瞒着我，搞了什么操作？”
楚天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唇哆嗦着，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着头根本不敢与张明远对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明远没有再追问。他绕过楚天合，径直走到电脑桌前。
三块高清屏幕上，错综复杂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完整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张明远只扫了一眼，就彻底看懂了楚天合这半个月来疯狂的“刀尖起舞”。
左屏，是欧元兑美元的短线分时图。
满屏都是密集的日内短线开平仓记录。足足超过一百次的精准波段做空交易，全部集中在2月20日之后那波2.23到2.25的断崖式暴跌行情里！每一次小幅回调必然挂空单，每一次跌破支撑位必然加仓。而且，操作严苛——严格日内了结，绝对没有任何隔夜持仓。
中屏，是伦敦金的K线走势。
上面展示的，是一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高位承压回落震荡套利单。楚天合敏锐地利用了近期美元指数走强对贵金属的联动打压效应，精准地吃透了金价高位回落的那几波短线利润，稳健地作为辅助，疯狂增厚着总盘子的收益。
而右屏，则是原油短线辅助波段，以及……这间离岸公司账户的资金净值曲线图！
那条代表着利润的红色曲线，在2月19日之前，还只是沿着3.06亿的关口平缓上升。但在那之后的短短六天时间里，那条曲线犹如一艘被点燃了助推器的火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暴力拉升到了坐标轴的最顶端！
“嘶——”
看到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长得让人眼晕的总资产数字。
饶是张明远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只动用浮盈博弈，本金一千八百万，你完整隔离，分文未动。”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楚天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利用二月下旬美国CPI数据带来的美元走强预期，吃透了欧元崩盘的极端消息行情。高频、日内、滚动复利。”
“楚天合，你的总盈利，倒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黄毛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去，伸着手指头对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数了起来。数到最后，他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弹开，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他么是多少个0，远哥，天合哥，你俩的意思，这是钱？是人民币！”
黄毛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合哥！你这是自己开了个家印钞工厂吗！乖乖，十三亿！这钱要是换成百元大钞，能把咱们清水县的广场给铺满了吧！”
二宽撞了一下黄毛的肩膀，示意他闭嘴。二宽已经明显察觉到，此刻屋里的气氛根本不是“赚了大钱”的喜悦，压抑得让人窒息。
黄毛还不死心，想活跃一下气氛，搓着手干笑道：“远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我看天合哥为了给公司赚钱，也是往死里熬，身上的味儿简直是能熏死老虎，不然咱们出去吃个饭，再一起泡个澡....”
只有林婉容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她出身将门，从小耳濡目染，对数字和背后的风险有着天然的敏感。她隐约猜到了楚天合是在做什么金融投资，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这里面太呛人了，你们先出去等着，等下一起吃饭。”
张明远面色平静的开了口。
黄毛的干笑僵在脸上，二宽和阿蒙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四人不敢多言，立刻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
密闭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对峙。
排气扇的嗡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张明远盯着垂头丧气的楚天合，眼神锐利如刀，字字凛冽：
“你替我赚了远超预期的利润，填补了汉邦的资金缺口。你有功。”
“但你触碰了我的底线跟规矩。”
张明远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楚天合的肩膀彻底垮塌了下去，他低下头，愧疚的开了口：
“对不起，远哥。”
“我没有严格执行您的止盈命令。自作主张延长了交易周期，私自追加了短线的杠杆操作。我向您检讨。”
“我需要聪明人。”
张明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赚了十三亿的喜悦，反而透着异于常人的清醒：
“但我不需要自作主张的聪明人。”
“你大哥楚天盛，稳重、守规矩、令行禁止。今天如果换成是他坐在这里，哪怕屏幕上摆着一百亿的利润诱惑，到了二月十九号零点，他也一定会按照我的指令去清盘收网！”
“你不一样。”
张明远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回荡：
“你有天赋，有眼光，是难得的金融利刃。”
“但你今天让我看到——你是一把无鞘的刀。既能劈山开路，也能随时，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让我的全盘计划毁于一旦。！”
“我问你。”张明远眼神冰冷，“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错在哪？”
楚天合满头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迎着张明远的目光开始解释自己的操作：
“远哥，我认罚。但我必须解释，我没有盲目去赌行情！”
楚天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
“我在二月十九日，准时完成了您原定的全部长线止盈指令。三亿零六百万利润完全落袋，本金一千八百万我全程隔离锁仓！”
“我后续的操作，全部是基于宏观基本面的精准预判，而不是靠运气去梭哈！”
他指着屏幕上的K线，语速极快：
“第一，2月中旬美国CPI数据出炉，大幅超预期，市场加息预期骤然升温。美元走强，这是确定性的宏观趋势，谁也挡不住！”
“第二，欧元前期被炒得太高，严重超买！技术面上存在数百点的修复空间，这属于教科书级别的趋势拐点！”
楚天合大口喘着气，试图证明自己的专业性：
“第三，我全程采用的是浮盈交易！日内锁仓、分批止损、绝不隔夜的风控体系！我没有一次重仓梭哈，没有一次扛单被套！我是观察、铺垫、等待拐点彻底确认后，才切进去滚动复利增厚收益的。”
“远哥，我赌的不是运气。是趋势、是数据、是盘面确定性！”
楚天合说完，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局促的看着张明远。
张明远听完这番在金融系导师听来堪称完美的实战案例分析后，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楚天合，瞬间将楚天合的专业骄傲碾压得粉碎：
“你所有的分析、预判、趋势推演，全都是你自己的主观判断。”
“但金融市场，瞬息万变。一个地缘政治冲突，一次突发的央行干预，一秒钟就能把你的数据和K线图砸成废纸！”
张明远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稳赢？！你这就是在赌博！”
“如果这三亿零六百万的浮盈，在你的短线操作中遭遇黑天鹅，全部爆仓亏光？”
“如果最后，你只给我剩下一千八百万的本金？！”
张明远猛地逼近一步，手指重重地戳在办公桌上：
“汉邦地产在龙腾新区跟市里经开区的BOT投资计划怎么推进？寰宇集团未来的全产业链扩张资金从哪里来？！我费尽心机布下的整个大川市棋局，全部会因为你这三亿资金的断裂，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大影响！”
“你能不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你一次自作主张的贪婪，足以毁掉我的全盘布局！”
楚天合浑身一震，双腿发软，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眼里看到的，只是那十三亿的数字；而张明远眼里看到的，是这笔钱背后支撑起的整个政治与商业帝国的根基！
“我明白了，远哥……”楚天合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我眼皮子太浅，差点误了您的大局。”
张明远目光凌厉：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按照当初定下的规矩。超额完成三亿的收益，我本该给你一千万的个人现金奖励。”
张明远看着他：
“因为你违规越界、隐瞒不报、擅自操作——一千万奖金，全额没收。一分没有。”
“我今天留你，是惜才。”
“如果再有下一次。”
“你和楚天盛，带着你们天合地产的所有人，立刻滚出汉邦！滚出清水县！”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让楚天合眼神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他比谁都清楚，离开张明远，离开汉邦。他们楚氏兄弟就永远只能是在县域泥潭里苦苦挣扎、随时可能破产的小泥鳅。是张明远，给了他们搅弄时代风云的平台！
“我记住了，远哥。”楚天合九十度鞠躬，态度前所未有的恭顺“以后远哥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类似于这次一样的错误，绝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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