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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从大殿出来,便回了客院收拾行囊。
等到次日,先去向石坚辞行。
接着又去了周师伯祖的藏经阁。
老人家依旧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
方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轻声唤道:“师伯祖。”
周师伯祖这才抬起头,看见他背着行李包袱,便问道:“要走了?”
“是。弟子今日下山,特来向师伯祖辞行。”
周师伯祖“嗯”了一声,开口:“嗯,有心了。”
就这四个字,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方启正欲转身。
“师兄!师兄!”
就看见青竹小跑着过来,他懦懦的盯着方启。
“师兄,您要走了?”
方启蹲下身,与他平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柔声道:“嗯,要走了。你在山上好好听大师伯的话,别偷懒。”
青竹用力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那青竹祝师兄一路平安。”
这次倒是怪了,没有哭闹,没有拽着袖子不放。
方启看着他这副懂事的小大人模样,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他站起身,转向坐在窗边的周师伯祖,开口道:“师伯祖,青竹这孩子聪慧,弟子斗胆,还请师伯祖多费心。”
周师伯祖抬眼看了青竹一眼,好歹是回了话:“我会跟阿坚说。”
方启心中一喜,朝老人家深深一揖,又拍了拍青竹的脑袋,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走到山门处,两个值守的年轻道士远远看见他,连忙站直身子,拱手行礼:“大师兄!”
方启停下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两位师弟,往湘西方向,走哪条路近些?”
左边那个圆脸道士连忙指着山门右侧的岔道:
“大师兄,走那条。过了前面那座石桥,顺着官道往西,走个三五日便能搭上去湘西的船。水路快些,也省力。”
方启看了一眼那条隐在薄雾中的岔道,朝两人拱了拱手:“多谢。辛苦了。”
两个道士连忙还礼,圆脸道士咧嘴笑道:“大师兄一路平安!”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朝岔道走去。
这一走,便是大半个月。
头几日走的是官道,沿途村镇还算热闹,偶尔能遇见赶路的商队和推着独轮车的脚夫。
方启一个人走得轻快,饿了就在路边摊买两个包子,渴了便寻处溪流掬一捧水喝。
夜里要么宿在客栈,要么借宿沿途的义庄。他腰间挂着铜钱剑,身上穿着道袍,寻常人见了只当是云游的道士,倒也没人盘问。
走了五日,到了渡口。方启寻了一艘往西去的商船,给了船家几十块铜板,便在船舱里寻了个角落坐下。
船不大,舱里堆着些布匹和茶叶,气味混杂,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水路虽比陆路快,但也更磨人。船在江上走了七日,沿途停靠了好几个码头,上货卸货,走走停停。
方启起初还有些不耐,后来索性躺在货堆上,再后来干脆就船靠岸,他便下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有一次在码头上遇见一个摆摊算命的江湖术士,穿着灰布道袍,留着三缕长须,正跟一个妇人说得唾沫横飞。
方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术士扭头看他,见他腰间挂着铜钱剑,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收了摊,拎着包袱就跑了。
方启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船上。
船又走了几日,转入一条支流,两岸的山渐渐多了起来,林子也越来越密。
方启知道,离湘西不远了。于是在渡口下了船,又雇了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姓赵,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儿子叫赵小虎,十七八岁,憨厚老实,见了生人只咧嘴笑,话都不太会说。
“道长要去湘西?”
老赵头一边往车上装行李,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那边可不太平啊。前些日子听说有山匪出没,好几拨商队都被劫了。”
方启靠在车辕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有劳赵师傅了。价钱好商量。”
老赵头见他不以为意,也不再多劝,拍了拍车板:“上来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不然就得露宿荒郊了。”
小赵已经爬上车辕,攥着缰绳,朝方启咧嘴笑了笑。方启跳上车,在车厢里坐定。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走了几日,总算是驶入了湘西地界,最终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
老赵头跳下车,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向上的山道:“道长,就只能送你到这了。再过去就不太平了。”
方启也不计较,跳下车,从包袱里摸出铜钱递过去:“辛苦赵师傅了。”
老赵头接过铜钱,一边往怀里揣,一边说着谢。小赵也跳下车,帮着把方启的包袱从车上拎下来,憨憨地笑了笑。
方启背上行囊,朝父子俩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山道继续赶。
好在是,这条路,他认得。
当年跟着四目师叔学艺,两年间不知道走了多少地,这条路,依稀走过两次。
就这样又走了两日,沿途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杀狐狸精的树林,更远处那片夏天结满野果的灌木丛,那道清凉沁人的山溪——一草一木,都像是刻在脑子里。
说不激动是假的。
毕竟这地方,他住了整整两年。
那段日子虽然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夜里还要跟着师叔赶尸穿山越岭,被蚊子咬得满身包,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被僵尸追得满山跑——可现在想起来,却全是温暖的回忆。
方启站在山头,远远望着山坳里那座熟悉的小院,深吸一口气。
还是老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背着行囊,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
终于来到道场门口,此刻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
方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院子里,一个肥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弯着腰,挥着扫帚,嘴里还能听见嘀咕声。
“这破天,热死个人…师父也真是的,大中午的让我扫地,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哎哟我的腰…”
“大胆。”方启唤了一声。
张大胆听到声音,一个激灵,然后转过身来。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青色的道袍,腰间的铜钱剑,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张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师…师…师兄?!”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怎么,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了?”
张大胆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转身就朝堂屋里喊,
“师父!师父!快出来!师兄来了!方启师兄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四目道长那标志性的声音——
“喊什么喊!你师父还没死呢!用得着那么大声吗?震得房子都快塌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四目道长趿拉着布鞋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还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啊?大惊小——”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个背着包袱、笑眯眯看着他的年轻人身上。
他扶了扶眼镜,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阿、阿启?!”四目道长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成了喜色,“臭小子,你怎么来了?!”
方启上前两步,行了一礼:“师叔,弟子在茅山的事办完了,大师伯准我下山。我想着顺路来看看师叔,便绕道过来了。”
四目道长一听,嘴角咧到了耳根,快步走上前,笑骂道。
“顺路?从茅山到任家镇,走哪条路都不路过我这儿!你倒是会说话!”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住,又拍了拍方启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大胆,别愣着了,去!去山里把家乐那小子喊回来!就说他师兄来了,让他赶紧滚回来!”
张大胆应了一声“好嘞”,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撒腿就往外跑,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灵活得不像话,一溜烟就消失在院门外。
四目收回目光,拉着方启的胳膊往堂屋里走:“来来来,跟师叔进来坐。一路过来挺辛苦吧?走了多久?”
方启跟着他跨进堂屋,在竹椅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笑着答道:
“不算太久,二十来天。路上还坐了一段船,挺顺利的。”
四目亲自拎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感慨道:
“二十来天…嗯,有心了。师叔没白疼你。”
方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师叔,您这茶还是老味道。”
“那是!”四目一挑眉,得意道,“我这儿别的没有,茶管够。你大师伯山上那些茶叶,未必有我这个好。”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四目问他在茅山的事,方启捡了些能说的说了——闭关、学五行咒法、整理西洋僵尸材料、授课。四目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偶尔还要点评两句。
“五行咒法?那东西我当年也学过,不过没学精。你周师伯祖那人,教东西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急死个人。”
方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师伯祖确实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弟子这几个月,受益匪浅。”
四目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正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师兄在哪呢?师兄在哪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冲进了院子。
家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裤腿上也沾着泥点子,怀里还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鱼尾巴甩来甩去,甩了他一脸水。
他跑到堂屋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竹椅上的方启,有些不知所措。
四目道长斜眼看着自家徒弟那副傻样,慢悠悠地开口:
“喊什么呢!你师兄不就坐在这里吗?还不快过来打招呼?”
家乐这才回过神来,抱着那条鱼冲进堂屋,在方启面前站定,咧嘴笑道:“师兄!你、你、你真来看我了啊!”
方启站起身,笑道:“怎么,不信?”
“信!信!”家乐拼命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眶却红红的,显然激动得不轻。
四目道长的目光落在家乐怀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鱼上,眼睛一亮,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
“还愣着干什么?先把鱼宰了,再去后院杀只鸡,把饭做了!你师兄远道而来,你就是这么招待的?光抱着条鱼傻站着?”
家乐被师父这一通训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师兄,您先坐着,我这就去忙!待会儿再过来陪您说话!”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不用着急。”
家乐抱着鱼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咧嘴一笑,这才一溜烟朝厨房方向跑去。
四目道长又朝院子外喊了一嗓子:“大胆!大胆!”
张大胆刚从山里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院门口:“师父,啥事?”
“你去停尸房看看客户的七星灯还亮不亮,再把你屋子收拾出来,换床干净被子。这几天委屈你睡堂屋了。”
张大胆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去办。
方启见状,连忙站起身:“师叔,不用这么麻烦,弟子睡堂屋就行——”
“坐下。”
四目道长一瞪眼,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你来了师叔这儿,还能让你睡地板不成?坐着!少废话!”
方启看着师叔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无奈笑了笑,行吧,就听师叔安排。
四目道长见他不再推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对了,你这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麻烦吧?那帮洋鬼子,还有张茂三那厮,没在路上给你使绊子?”
方启摇了摇头:“没有。一路上挺太平的,连个像样的妖邪都没遇见。估计是那帮人最近被三山联合扫荡吓破了胆,暂时不敢露头了。”
四目哼了一声:“算他们识相。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道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阵阵香气,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家乐偶尔吆喝大胆帮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给这座山间小院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四目抽了抽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家乐这小子,做饭的手艺虽然比不上文才,却是进步了不少,待会你可得多尝尝。”
这话出口,方启来了兴趣:“哦,那弟子待会倒是要试试。”
四目点头:“你只管吃,不够就让你师弟多做点。”
两人越说越得劲,厨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家乐从厨房探出头来,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师父,师兄,饭快好了!再等一小会儿!”
四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喊什么喊?慢慢做,别糊了!”
家乐缩回头去,厨房里又是一阵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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