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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 没有倒计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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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急诊科护士站。

    陆渊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套今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联考的内部模拟题。

    他的手边放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蒋逸明临床笔记,不过此时正用来垫着手臂。

    “这道单纯性胸外伤合并张力性气胸的穿刺点选择……”小周端着一杯热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太阴险了。”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那是以前的老指南。新指南改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切入。

    林琛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挂耳咖啡,停在陆渊的椅背后面。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客气,直接指着其中的一个选项:

    “这题是坑你的。真在车祸现场,如果是胖子或者大胸肌患者,第二肋间你根本扎不透胸壁的脂肪和肌肉层。现在的首选推荐是腋前线第四或第五肋间。”

    陆渊点了一下头,挪动鼠标,直接选了林琛说的那个选项。

    “谢了。”陆渊说。

    “谢什么。”林琛喝了一口咖啡,“你下个星期就要去考实操联考。笔试你没问题,就怕你在这上面掉以轻心被这些坑人的理论题绊住脚。这可是敲开主治大门的敲门砖。”

    林琛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因为自己还在这位置熬着,所以对陆渊考主治产生不该有的嫉妒和戒备。自从经历了一连串的重大漏诊风波以及并肩作战之后,他们俩之间那股隐秘的较劲,早已变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的、同在生死线上拼命战友的互相审视。

    “嗡——滴——!!!嗡——滴——!!!”

    这不是监护仪的报警。

    这是急诊大厅外,市一院用来拉响最高级别医疗红色预警的铃声,它在走廊的扩音器里疯狂地倒响。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就像一把刀,瞬间割裂了两人之间难得的闲适。

    走廊那一头的电话几乎是被分诊台的小李砸起来的。

    “陆医生!林医生!”小李的声音因为过度惊吓直接劈了岔,嗓门达到了平时喊话的近两倍高,“二十五分钟前!城郊高速出现团雾!两辆满载的重型水泥搅拌车由于车速过快,和一辆中巴客运车发生了最惨烈的连环追尾!”

    “第一批七个伤得最重的特急患者!还有两分钟就要被最近的车带到急诊后门了!”

    陆渊一把关掉电脑。林琛手里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啪”的一声被随意丢在桌面上。没有废话。没有半秒钟因为还没换完衣服的不知所措。

    他们从不同方向奔出护士站的时候,就像两头上满发条的猎豹。

    ...

    上午九点零五分。

    门外不是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它是交织在一块儿的警铃瀑布。

    三辆被撞得车门变形的交警指挥车和两辆救护车混在一起,粗暴地停在了急诊分诊台的外围。

    门被撞开。

    第一个平车是被两个满头冷汗的交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进来的。推车的护士脸已经白得像纸。“第一台!重卡驾驶员,前胸壁完全卡在方向盘中心超过二十分钟!解脱后就一直在休克!”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柴油味、车厢内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人体被严重挤压后散发出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急诊复苏室。

    陆渊接手了这个伤员。

    男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浑身布满了因为撞击产生的紫黑色瘀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骨因为长期剧烈的挤压,中间直接凹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陆渊刚刚将听诊器靠过去。

    只看到了一道极其刺耳、仿佛要把视网膜划破的暗红色凶光!

    【00:04:12】

    【心脏】

    这个跳动的数字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有缓冲的余地。它一出现,就是在进行最绝望的死刑宣判!四分钟!

    心音极其遥远、微弱。颈静脉青筋怒张得可以清晰看到跳动。血压只有惊人的50/30!

    “心包填塞!心脏破裂或者心包内大出血把心脏压死了!”陆渊冲着旁边的护士大吼,“通知心胸外科马上下台接手!等不到推进手术室了!”

    他直接回手从旁边器械车抽出一根长达十几厘米的心包穿刺粗针。“碘伏消毒剑突下!立刻!”

    如果这个坑洞里的大出血不能在一两分钟内被抽出来。心包被完全积血填满,那颗可怜的心脏就会像被一双铁手攥死一样,永远停止跳动。

    倒计时只剩下三分二十秒。

    陆渊的眼底倒映着红光,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大的穿刺针。

    而在距离他不过五米远的第二抢救台。

    林琛面对的,是另外一种无声的绝境。

    护工推上来的是第二名伤员。

    是个大概二十多岁的姑娘,中巴车的乘客。她的肚子没有像隔壁那个司机那样有一个巨大的凹坑。而是高高隆起,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粗、变大,皮肤表面紧绷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下半身全是被从车厢残骸中刮出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

    “腹部闭合性外伤,大血管或者实质性脏器毁灭性破裂!内出血极快!”林琛的额头在一瞬间挂满了冷汗。

    他根本来不及去叫那些正被大量伤员牵制的高年级专家前辈。

    因为就在建立静脉通道的十秒钟里,这个原本还在因为痛而胡乱挣扎的女孩,眼珠子往上一翻,头一偏,直接休克了。

    血压仪显示:正在跳水。由刚才的80一下掉到了极度危险的50,甚至测不出高低压的读数。

    “快去通知手术室,我们要立即上行剖腹探查止血!”小周已经用推车卡住了女患者两边。

    “来不及了!”林琛的声音都变了调。

    去三楼手术室最快也需要十几分钟!别说十几分钟,三分钟不到,患者的脑子就会因为急性缺血发生不可逆的脑死亡!

    他们面前的病床上,没有任何关于生死的虚空数字。

    没有【腹部】也没有【大动脉】之类的器官外挂提示。

    林琛看不见任何隐藏着死神脚步的红光,他只能看到那不断下降甚至趋近一条直线的血压监测数字,还有那股从女孩腹部快速鼓起的膨胀感。

    “就在这里开。”林琛猛地一咬牙,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抢救室在这一瞬间静得可怕。连那边满头大汗正在穿刺心包的陆渊都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了他半秒。

    在没有完善的无菌环境条件、没有专门的主刀器械和光源、甚至没有进行麻醉的情况下。在急诊的担架床上直接硬拉开腹?

    但在这种绝命时刻。作为已经在这里熬了四年无数个大夜班的住院医,他心里那条线告诉他,只能这么干。

    “大碘伏倒上去消毒!铺单!直接上刀!”

    林琛一把夺过小周递来的无菌手术刀。

    没有任何繁琐的层层分离。他用左手猛地一拉女孩的腹部脂肪层,右手狠狠地由上至下划出了一道极长且深的伤口。

    “哗啦——!”

    就像决堤的水库。伴随着腹膜被残忍地划开。

    混合着暗红与鲜红的数千毫升黏稠血液。就像瀑布一样带着人体内脏那特有的温热和腥气。猛地从那道口子涌了出来,直接溢满了平车,将林琛站在下面的双腿膝盖以下的手术服和鞋子瞬间染红。

    小周吓得尖叫了一声。

    整个腹腔已经被血海灌满了,连肠管的颜色都看不见。

    林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没有大声嘶吼要吸引器。因为这么庞大的出血量,任何吸引器都吸不干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管断端。

    他直接把带着无菌手套的双手,硬生生地、几乎是整个没入了那个充满鲜血、看不见底的腹腔里。

    没有透视,没有明确的红光指引,他眼前只是一片猩红模糊的血水。

    他在寻找。凭借着他在过去的四千个日日夜夜里,死磕那几乎能印在视网膜上的《外科学》里的每一个器官的三维解剖结构位点!

    十秒。二十秒。

    而在几米外。

    “抽!”陆渊咬着牙低吼了一声。

    穿刺针刺入剑突下。暗红色的积血顺着粗大的针管被狂抽进注射器里。一管。两管。

    就在陆渊抽出将近六百毫升积血的那一刻。

    原本被压迫得几乎呈直线的动脉血压,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被憋死在心包里的心脏,终于重新获得了微弱的舒张空间。陆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红光。

    【00:00:15】

    【00:00:14】

    在濒临个位数的前一秒,那疯狂下掉的数字像卡壳了一样,终于停止了跌落。随着心胸外科匆匆赶来的副主任接手推车,将维持着生命体征的重卡司机快速推出抢救室。

    红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破裂成漫天灰飞,消失在走廊的白光里。

    陆渊的手臂因为极其紧绷的精准穿刺和托举,酸软得放不下来。

    他浑身脱力地转过头,带着满头大汗向五米外看去。

    那边,林琛的左手刚才已经完全探进了那片血污之中。

    “找到了!”

    林琛感觉到在自己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已经被完全撕裂的、正在疯狂向外喷射着极其强烈动脉搏动的条索状组织。

    那是因剧烈撞击断裂的脾蒂干!

    林琛想都没想,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猛地合拢,像是一把铁钳一般死死地将那根正在喷血的动脉连同其周围的结缔组织捏住!

    “止血钳!长弯止血钳!”这是他唯一发出的极其急促又稳当的指令。

    小周颤抖着手把一把长弯止血钳塞进他满是鲜血的手里。

    顺着捏住动脉的手指指缝,冰冷的金属钳子探了进去。

    “咔哒”一声闷闷的咬合声。

    血管钳死死咬住了那根断裂的大动脉根部。

    就这一声。

    原本还在极其疯狂地向外喷血的切口部位,瞬间肉眼可见地停止了那种可怕的血柱翻滚。

    “血压回升了!”护士在那边带着哭腔喊了出来,“65/40……还在往上升!”

    止住了。

    ...

    十点四十分。急诊走廊的红灯慢慢熄灭了。第一波的惨烈冲击被各科室派下来增援的高级专家接管,向着各个手术室分流殆尽。

    一号抢救室里,满地的狼藉,沾着柴油混合着血水的纱布丢在四处。病床已经被推空了。

    林琛就瘫坐在刚才放第二张平车的墙角里。

    那件原本干净的浅蓝色手术服的下摆和裤脚,已经完全被极其粘稠的血液浸透成了暗红色,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向着地砖边缘滴着血水。地上散落着两件报废的染血白大褂和几把因为抢时间而掉落的止血钳。

    林琛的胸口有些脱力地剧烈起伏着。

    他慢慢摘下那个糊满了极细密血点子的蓝色口罩,将其揉成一团丢在脚边。

    他抬起头。

    与几米外,同样刚刚直起身子、胸前溅满心包积液的陆渊,在空气中对视。

    两个都刚刚从死神的嘴里硬生生抠出一块残肉的男人,在这被消毒水和大量肾上腺素包裹的一方微小空间里,眼神相遇了。

    林琛只是靠在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上。没有挺直腰背,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想要去说什么的激动。

    在一声极轻的、伴随着极度疲惫的深呼吸中。

    他看着那个前段时间还需要自己顶着医疗系统责难才能复印出一份“挡箭牌同意书”的同行。

    “陆渊。”

    他叫了。

    这是自那次“何玉梅胆总管0.9漏诊事件”产生隐秘的隔阂之后。四年来最爱穿那件洁白一尘不染大褂、在这个科室永远用那种客套而带着保护色距离感去交接班的驻院老兵。

    第一次,没有用“陆医生”这种字面上的礼貌称谓。

    在这个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到处都是血红色和微薄心跳余韵的房间里。

    林琛看着陆渊。声音沙哑,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我顶住了。”

    陆渊没有回答。他慢慢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就坐在林琛旁边。

    两个人的白大褂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陆渊的右手上,还残留着刚才为了强行扩张心包穿刺角度而勒出的、深紫色的淤痕。

    抢救室外,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交警急促的汇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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