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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急诊科公共盥洗室。
水槽上方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镜子里映出两个男人的上半身。
两只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档。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白色的洗手液泡沫在指缝间搓揉。泡沫里混着那些指甲缝和虎口处很难洗净的暗红,化成一股泛着粉色的浊水,打着旋儿冲进下水道。
这个洗手的过程很长。至少比平时洗去药水味的日常清洁要长出一倍。
“滴——”自动感应水龙头停了。
林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扯出两张已经有些发潮的擦手纸。
他把其中一张胡乱攒在手里擦了两下。然后把另一张没揉皱的,递给了右边那个刚刚关上水龙头的人。
陆渊眼睑微垂,眼底还有没消散的红血丝。他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巾。
“谢了。”
声音在这间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显得有些低哑。
“不客气。”林琛将纸团丢进垃圾桶。他把卷起的手臂衣袖放下来,扣上一粒扣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去提半小时前那场肉搏。那场分别在两个抢救台上,在血泊里硬生生把两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命给拽回来的极限抢救。
没有互相感慨“太悬了”,也没有探讨具体的操作如何惊险。
急诊外科不需要那些劫后余生的煽情复盘。
病人活着推出了那扇门,就是最好的交代。
林琛推开了盥洗室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把擦手纸叠得四四方方的陆渊。
“十二床那个急性阑尾穿孔的病人,上午该换药了。我去看一眼。”
“好。我去留观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盥洗室。急诊大厅已经散去了早高峰的人潮,两人朝着各自的方向,重新汇入了那些略显平静的喧闹声里。
...
下午两点半。急诊内科一诊室。
大抢救过后的下午,如同退潮后的海滩。那种让人飙升肾上腺素的急迫感消去了大半。
陆渊坐在电脑前,看着叫号系统。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套迷彩工作服。布料因为长年在灰尘里摸爬滚打,看着有些发硬。
他一瘸一拐的,右手拄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木棍。右脚的脚跟只敢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地。一落地,眉头就痛苦地拧在一块。
“大夫……”男人在诊桌前坐下,把木棍靠在椅子上,额头上疼出了密汗。“我这右脚的脚后跟,疼得实在走不了路了。”
陆渊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怎么个疼法?突然疼的,还是慢慢疼的?摔过或者崴过没有?”
“没摔。昨天下午在工地扛水泥,扛着扛着脚底板就像拉断了一根筋,连着脚脖子,针扎一样疼。今天早上起来下地,第一步疼得我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男人指着脚后跟,语气里满是焦虑。
“我去药店买了膏药贴了,一点不管用。大夫,我是不是骨头裂了?我还得挣钱供我家那小子读大专呢……”
陆渊站起身。
“把鞋脱了,脚放在矮凳上。”
男人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地拉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劳保鞋。脚上骨节粗大,脚底结着厚厚一层黄茧。
陆渊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男人右脚的足跟底部。顺着足底筋膜的走向,在靠近跟骨结节偏内侧的地方,指尖微微加力。
“哎哟!”男人猛地缩了一下脚,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最疼?”
“对对对!就是这块骨缝里!刺挠得钻心!”
陆渊的视线往上抬了一下。
男人的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代表致命疾病的红光,也没有任何灰白色的小字提示。
这说明这不是跟腱断裂,也不是什么隐秘的骨肿瘤。
这是一个普通的、急诊科极常见的“小毛病”。
“不是骨裂。”陆渊站起身,到水槽边用消毒液洗手,“这是典型的足底筋膜炎,可能伴有跟骨滑囊的急性无菌性发炎。你长期扛重物,足底筋膜被反复过度拉伸,有了细微的撕裂和炎症水肿。早上起来筋膜最紧,所以下地第一步最疼。”
男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不是骨头裂了,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大夫,那这个病能好吗?能不能打个什么针马上不疼了?我明天还得去赶工期……”
这种病,一般的急诊医生大概率会甩出一句“回去吃点布洛芬,休息半个月不准下地干重活”。
但陆渊没有。
对这些扛着家庭重担的中年人来说,疼不死人的病可以扛,但不让干活是绝对不行的。
陆渊抽出一张处方单。
“我给你打一针局部封闭。能极大缓解你的急性炎症和疼痛。但打完之后,这三天绝不能扛超过五十斤的重物,必须给受损的筋膜一个修复的时间。”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可商量的底线。
“三天后随便你。但这三天要是强行干重活,导致筋膜完全断裂。那你这辈子连走路都要拄拐。”
男人的面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我听大夫的!这三天我就帮他们递递砖头,绝对不扛包了!”
五分钟后,治疗室。
陆渊拿了一支混合了极小剂量曲安奈德的复方布比卡因注射液。
没有任何仪器的辅助。完全凭借刚才极度精准的触诊记忆。在男人跟骨压痛点的侧面,他找准了一个极其刁钻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血管的角度。
针尖稳稳刺入。
推药。拔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的留观等待期过去。
男人试探着将那只脚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因为不可思议瞬间睁大。
那种让他几乎要在床上打滚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酸胀感。
“神了……大夫,这真的是神了!”男人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走了两步,没有再拄那根木棍。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交费吧。记住我说的话,忌重。”
陆渊把病历本递过去,转身去洗手。
站在处置室外面清理托盘的小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陆渊洗手的背影,撇了撇嘴。
网上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能一眼看穿绝症甚至起死回生的“网络神医”言论。在小周看来,都不如刚才这个蹲在一双散发着汗臭味的劳保鞋前、用一针精准封闭让一个建筑工人能够正常走路的陆医生,来得更加真实。
...
下午四点。
陆渊回到护士站。
一本厚书砸在电脑键盘前。很重。
这书是《历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考核真题汇编》。书皮卷边了,还沾着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咖啡印,是上午那场车祸大抢救前林琛仓促间放杯子碰到的痕迹。
周德明站在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下下周的周三。全省主治联考的实操面试。地点定在了咱们市医科大的实训基地。”
周德明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笔试的底子厚,在吴平手里也练出了好刀法。但别高兴得太早。”
老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药盒,倒出几粒降压片。没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我看了今年的主考官名单。上面有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那个老顽固,赵铁山。”
陆渊合上电脑盖,抬起头。
赵铁山。省内医学界出了名的“刺头”专家。专门喜欢在考核里用最刁钻、最不符合教科书常规的疑难杂症去考打年轻医生。听说去年在他的主考场,有三个年轻主治,被提问当场卡壳,直接泪洒考场。
“这老头不仅看重手上的操作稳定性。更要命的是,他对临床诊断的逻辑推导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周德明看着陆渊,一字一句地敲打:
“你在我这里的确救了几次别人发现不了的死局。但这都是在急诊这个‘先救命后顾理’的特定环境里。但在那个考场上,你那些所谓的‘直觉’,如果不能用极其严密的循证医学数据和病理逻辑支撑起来……”
老主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可不会管你平时在自己医院多受待见。他绝对会当着全省专家的面,在操作台上一个个抛出病例陷阱,让你一句话都答不出来,直接当场扣光你的核心分数。”
那是一个不会容忍任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也是检验陆渊能否在脱离系统辅助下,真正蜕变为一名合格独立高年资医生的修罗场。
陆渊默默地将那本沧桑的真题册拿了过来,放在了手边。
“我知道了,主任。”
...
傍晚六点。
下班的广播曲在市一院的门诊大楼里按时响起。
陆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白大褂,下摆沾着上午车祸抢救时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它扔进消毒浸泡桶。换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走出急诊大楼。
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连轴转了十个多小时。除了中午扒了两口冷掉的盒饭,胃里一直空着。现在连饿的感觉都过了,只剩下一阵阵泛酸的空虚。
他不想去食堂。他只想回宿舍,在硬板床上把有些发僵的后背躺平。
职工宿舍在医院后面。六层的老筒子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每层楼的最末端,有一个公用厨房。
陆渊上了三楼。
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刺鼻的焦糊味。
公共厨房的灯亮着。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但这显然压不住锅里传来的“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渊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芸。
她套着一件发黄的公用围裙,上面印着“金龙鱼调和油”五个大字,胸口还有两块洗不掉的陈年油斑。
围裙里面,是一套米色的针织长裙。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把生锈的铁锅铲。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个做菜短视频,一个男声声嘶力竭地喊:“大火收汁!放入灵魂料汁!”
锅里冒着黑烟。里面的肉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彻底碳化了。
沈芸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口铁锅。锅底的酱油大概是糊了,正在疯狂地往外迸溅黑色的油星。她拿着锅铲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根本不敢往锅里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两人在这充满焦糊味的空气中对视。
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白皙的右脸上,蹭了一道不知道是生抽还是草木灰的黑印子。
看见是陆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堆无法挽救的焦炭,又飞快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哐当”一声,她把锅铲扔在案板上。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灾难现场。
“同城新闻推送了。”她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提高声音,“城郊高速连环追尾,市一院收了第一批重伤员。”
她没问“你累不累”。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想你肯定没顾上吃饭。”
她看了锅里一眼,又看回陆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气势。
“这短视频菜谱的定量表述太不严谨了。‘适量’、‘少许’、‘大火’,这些词在物理操作上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我是按他说的倒了小半碗酱油,然后...”
陆渊靠在开裂的木门框上。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用法理逻辑掩饰翻车的窘迫。
他这一整天,经历了车祸、满地的血水、停跳的心脏和周德明的敲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滑稽的黑印子,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辩解。
他忽然抵着门框,极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芸愣住了。她很少见陆渊这么笑。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
陆渊走进这间转个身都会碰到彼此的狭小厨房。
他越过她,伸手关掉煤气灶的火。又顺手拔掉了那台吵闹的旧抽油烟机插头。
轰鸣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
“主要是,第一步你就错了。”陆渊看着她,“那不是排骨。你买的是带皮的五花肉。”
沈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回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还没扔的生鲜包装盒。上面确实贴着“精选去骨五花肉”。
“我跟卖肉的老板说要炖的...”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结巴,“而且视频里的排骨看着也方方正正的...”
陆渊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
拇指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蹭掉了那道黑色的油印子。
沈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她没有躲。
围裙上刺鼻的油烟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高级香水味混在一起。很奇异的融合。
“这块肉算是壮烈牺牲了。”沈芸看着黑乎乎的铁锅,叹了口气。
“嗯,碳化得很彻底。”
陆渊顺势绕到她身后。摸到那根打着死结的围裙带子。
“你把它系成了外科打结法。”陆渊一边解一边说,“很难拆。”
“我那是怕衣服粘到油。”
绳结松开。陆渊将那件带着大豆油广告的旧围裙从她身上抽走,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他端起那盘表面发黑的五花肉,转身走向水槽。全部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你去我房间。桌子上有热水。左边抽屉里有消毒湿巾擦一下脸。”
陆渊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说。
“我来煮面。你想吃什么面?”
“清淡点的就行。”沈芸没有走。她靠在陆渊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看着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在水槽前熟练刷锅的背影。
“你平时下班,也是这么随便对付一口?”
“不饿就不吃。”陆渊拿过抹布擦干锅底,“饿了也是挂面加个蛋。”
“我刚才进你房间放包,看到桌上那本厚厚的历年真题了。”沈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书脚都翻卷边了,上面还有半个咖啡印子。”
陆渊往锅里接水,打火。
“下下周三。全省主治联考实操面试。”
“压力很大?”沈芸问。
“还行。”陆渊看着燃气灶升起的蓝色火苗。
压力绝不止是“还行”。这是一场要在全省顶尖专家面前、在没有红光和灰字系统提示的情况下,全凭硬核循证逻辑杀出一条血路的修罗场。
但他习惯把重量压在自己胃里。
沈芸比谁都清楚考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法考前两个月,我每天也是靠挂面和美式咖啡续命的。”
沈芸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把水烧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但认真的调侃。
“沈律师当时背法条背得快吐了,现在轮到陆医生去背医学指南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是考不过,以后就只能在这间破厨房里,一辈子给我煮底料不怎么精准的挂面了。”
陆渊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本打算明早当早饭的鸡蛋,磕碎了打在碗里。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沈芸。
“考得过。”
他把搅匀的蛋液顺着沸腾的锅缘倒下去,金黄色的蛋花在白色的面汤里翻滚。他拿起勺子熟练地搅了一下。
“考得过,也给你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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