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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华庭。
早晨八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准时停在小区单元门前的香樟树下。
林易挎着包，快步下楼。
司机小陈见状立刻推门下车，替他拉开后排车门。
李长青坐在后排右侧，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老花镜，腿上摊着一册的行业内刊。
见林易上车，李长青合上刊物随手塞进座椅靠背网兜，转过头来笑了笑。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李长青点点头。
“那咱直接出发吧。”
林易坐稳，把随身挎包搁在腿上。
“老太太，昨晚怎么样？”
李长青揉了揉眉心，声音放缓。
“夜里排便了，水样便，量不小，里头带着黑褐色的浊垢。早晨尿了估摸三百毫升吧，颜色倒是比昨天清淡些。”
“那就行，药力起效了。”
林易语气平稳，目光落在车窗前方。
“攻下焦水毒，大便先通是正路。尿量在往上走，说明膀胱气化机能被黄芪和附子提起来了。今天原方继续煎服，早晚各一百毫升，依旧是浓煎频服。”
“成，一会我发给家里护工。”李长青回应。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往北。
李长青侧过身，随手指了指窗外掠过的环线立交。
“今天咱去这地方你还没去过吧？”
林易摇摇头。
“这里是老中药材市场搬迁之后改造的，据说还是省里批的重点项目，占地五百多亩，全省百分之七十的大宗中药材都从这里过道，周边几个省份的药商也扎堆在里头，里头水深，门道也杂。”
林易静静听着。
“我那个朋友老陈，原来是省药材公司退休的老库管，那边他很熟。”
李长青抬腕看了看手表。
“今天不堵车，过去估摸九点不到，不行咱就先在外头转悠转悠。”
“行。”
车子沿着北外环一路向北疾驰。
四十分钟后，窗外的住宅高楼逐渐稀疏，成排的物流仓库多了起来。
奥迪车拐进一条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减速滑入市场外围停车场。
放眼望去，四周满是卸货的轻型厢式货车，叉车在过道间穿梭。
路边随处可见堆成小山般的编织麻袋，封口处露出晒干的当归头、黄芪段与粗大的党参根条。
装卸工扛着百斤重的麻袋健步如飞，粗布汗衫后背湿透，整个人在冬日里冒着白气。
李长青推门下车，整了整羊绒大衣的领口。
“走，咱们先去外圈转转，这里好比中药界的古玩街，地摊货多，假货也多，全凭一双招子。”
市场外侧是一条宽约十几米的自发散摊区。
地面没铺沥青，只是夯实的黄土地。
几十个小贩各自占了三五尺见方的地皮，地上铺着红蓝相间的蛇皮袋或塑料布，上面摆着五花八门的货品。
林易跟在李长青身侧，脚步缓慢，目光扫过两侧的地摊。
红布上摆着的所谓长白山百年野山参，参体芦头长得离奇，根须上缠着明显的拼接胶水痕迹。
另一处摊位前，塑料盒里盛放着拳头大小、通体雪白的天山雪莲，细看花瓣边缘整齐得不自然，显然是经过硫磺反复熏蒸漂白的次品。
还有些黑黝黝的骨头和干瘪的囊状物，小贩压低声音向过路客兜售，张口闭口便是长白山黑熊胆与正宗东北虎胫骨。
“十有九假。”
李长青背着手走在前面，压低声音对林易道。
“专门坑那些不懂药理，又想着捡漏滋补的散客。”
“不过这地方也邪门，几年前我就见过一个乡下老农，拎着一麻袋家里房梁上吊了三十年的正宗广陈皮在这里卖，被一个广东客两万块钱打包收走，转手卖了十多万。”
林易视线扫过那些摊位，神情沉静，并未搭腔。
行至外围通道拐角处，一阵清脆的木板敲击声传来。
“青海玉树头采大草！一手货源！冬至刚过下来的头刀货，给家里老人吊命，补肾填精的无上妙品！过来看一看了啊！”
摊位前铺着一张半新不旧的红色塑料布。
正中央摆着两个玻璃盖木盒，盒内铺着明黄色的绸布，整齐码放着两层色泽金黄，条杆肥大的冬虫夏草。
每根草体都有成人的小指粗细，虫体丰满，头部的草头挺拔，成色显得很是抢眼。
李长青脚步一顿。
他盯着木盒里的虫草，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李淑芳肾阳衰微，精血耗竭，冬虫夏草性平温和，秘精益气、保肺补肾，正适合大病初愈或慢性肾衰的病人慢调。
这种品相硕大的头采草，在同仁堂或者大型药房，每克至少要卖到四五百元往上。
李长青弯下腰，伸手拾起木盒边沿的一根虫草，放在指间端详。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李长青衣着考究，手腕上露出一截劳力士表带，眼里闪过精光，立刻蹲下身子凑过来。
“老板识货！”
“玉树杂多县正宗高海拔野生大草，一克只有两根的顶级品相。”
“您看这环纹，看这草头，色泽金黄，没有半点熏磺味。”
李长青将虫草凑到鼻端嗅了嗅，确实有一股菌类的微腥气，眉宇舒展开些许。
“这草怎么走？”
“看老板是懂行的，诚心要，一口价，一百八十块一克。”
摊主比划着手指，嗓门压得很低，神情神秘。
“藏民手里直接收上来的，拉回来的散件，没过药材检验关税，所以便宜。”
“您要是包圆这两盒，我按一百六十算给您。”
李长青捏了捏虫体的腹部，质地结实饱满，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林易。
“小林，你看这草给老太太煨汤吊气，成色够不够？”
李长青正要招手让随行人员拿秤，林易往前跨了半步。
林易伸手搭在李长青手腕上，发力往下压了压。
“李叔，放回去吧，这东西不对。”
李长青动作一僵，指尖停在半空。
摊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睛盯住林易。
“小伙子，买卖讲究个眼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青海大草，你说这话，几个意思？”
林易神色不动，甚至没有看那摊主一眼。
他拉着李长青要走，却再次被对方叫住。
“哎哎哎，别走啊？你甩下一句话拍拍屁股走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林易本不想多说，但对方明显是想要个说法。
“还想要个说法，行！那我给你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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