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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从木盒里顺手拈起一根所谓的头采大草，托在掌心展示给李长青。
“这不是冬虫夏草。”
林易开口，声音平直切入。
“这是湖南，广西一带林地里挖出来的亚香棒虫草。”
李长青眉头微锁，立刻收回准备掏钱包的手，低头凝视那截药材。
“正品冬虫夏草，是麦角菌科真菌寄生在蝙蝠蛾幼虫体内形成的复合体。”
林易指甲点在虫体表面。
“正品环纹清晰，通常是二十到三十个环纹，每三环一组，整齐紧密，腹部有足八对，尤其是中间四对，非常明显突出。”
林易指甲顺着虫体滑向尾部。
“您再看这一根。”
“环纹模糊杂乱，全身密被茸毛，腹部的足退化，中间四对足完全辨认不出突起，更要命的是子座，也就是所谓的草头。”
“正品冬虫夏草的子座单生，极少分枝。”
“而亚香棒虫草的子座顶端往往膨大成针头状，或者生出两到三个叉状分枝。”
“这根草的头部，分枝被刀片人工削平了，切口还留着胶水痕迹。”
摊主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陡然拔高。
“你放屁！哪来的毛头小子在这信口雌黄！分明就是采挖的时候碰断了草头，你少在这里砸老子饭碗！”
周围原本走动的几名药贩与散客听见争吵，纷纷驻足围了上来。
“亚香棒虫草本身含有毒性成分，服后轻则头晕恶心，腹泻呕吐，重则诱发溶血性尿毒综合征。”
林易眼皮都没抬，语速依旧沉稳。
“重症肾衰竭的患者吃下这个，不出三天，残存的肾小球就会彻底纤维化坏死。”
李长青脸色变了。
老太太眼下就在鬼门关边缘徘徊，真要是吃了带毒的伪劣药材，后果难以设想。
“还有。”
林易两指捏住那根粗壮的虫体中段。
“这玩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怕不是里面还有芯子吧？”
林易手指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微响。
干燥坚硬的虫腹被他当场折断成两截。
周围几个人齐齐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在断开的黄褐色虫体截面正中央，赫然露出一小截暗灰色的金属断口，泛着冰冷的铅灰色光泽。
那是一根长约两厘米的细铅丝。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穿铅丝了……”
“好家伙，这得增重多少？铅丝比虫草重几十倍啊！”
“这要是磨成粉吃下去，直接铅中毒，这是谋财害命！”
“穿铅丝增重，再用面粉和明胶粘合，涂上栀子水染色。”
林易松开手指，两截断裂的假草落回木盒里。
“一克里面半克是铅，这一盒买回去，那是服毒。”
摊主面如土色。
他看了一眼满面寒霜的李长青，又看了一眼的林易，猛地一把掀起红塑料布的四个角。
两盒虫草和散落在布上的药材被他一把兜进怀里，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野兔，低着头猛地撞开围观人群，转眼钻进复杂的过道小巷中。
“站住！”
李长青身后的司机小陈作势要追，被李长青伸手拦住。
李长青站在原地，原本温和圆融的面容布满冷意，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在省城药界摸爬滚打半辈子，现任省中医药学会副会长，今天竟然差点在自家地盘的外围地摊上，买下了穿铅丝的毒草给亲娘吃。
这不仅是打眼，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黑了心肠的畜生。”
李长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头吩咐司机小陈。
“小陈，给市场管理处保卫科打电话。让他们管委会的主任现在立刻去办公室等我。”
“是，李会长。”
小陈迅速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李长青转过脸，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林易道。
“小林，今天多亏你眼毒，要不是你这一掐，我李长青今天就要亲手把毒药端给我娘喝了。”
“辨药是学医的基本功，我既然认出来，断然不会让李叔去买。”
林易语气淡然。
李长青摆摆手，神色严肃异常。
“这不是小事，假药流入重症病家，要出人命的！”
“我今天必须把这个摊子掀了。”
“走，跟我去一趟市场管理处，这地方风气再不整顿，云阳中药市场的牌子迟早被砸烂。”
林易跟在李长青身后，穿过主干道，走向不远处的一栋四层灰色办公楼。
管理处二楼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稽查与投诉接待室。
房门虚掩着。
李长青推门而入，里面的三名工作人员正围在茶几旁抽烟喝茶。
见到李长青进门，为首一个挺着肚腩的中年人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了李长青的面孔，连忙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哎呀！李会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少跟我套近乎。”
李长青拉开办公椅坐下，脸色铁青。
“你们外围的散摊区，有人在公开兜售亚香棒伪造的冬虫夏草，里面穿了铅丝增重。”
“涉案金额上万，这是投毒！”
“他跑的跟兔子一样快，很明显不是第一天来这儿卖，马上调附近的监控，封锁路口，报警把人抓了。”
那名管理人员额角瞬间冒出冷汗，连忙抓起桌上的登记簿和对讲机，手忙脚乱地开始安排保卫人员封锁路口。
办公室里顿时充斥着对讲机的呼叫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易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见李长青正在低头口述笔录，便没有多做打扰。
他退后一步，伸手轻轻带上办公室的木门。
楼道里光线偏暗，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息。
时间刚过九点十分，距离与老库管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林易顺着楼梯下到一楼，信步走出管理处小楼，沿着旁边一条通往内场仓储区的侧面过道随意走动。
这里的过道比外面要逼仄得多，两侧全是用铁丝网隔开的独立小开间，堆放着各种等待复检的初加工药材。
林易放慢脚步，随手将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刚走过前方一处水泥承重墙的拐角，几个压低的谈话声便从铁丝网后方的一处半掩库门内传了出来。
“……老头子，给你开三百块钱一颗，这价格不低了？”
“不行不行，这可是达仁堂的安宫牛黄丸，你们这是欺负人……”
“得了吧，又不是同仁堂？再说都这么多年了，药效早就挥发了。”
林易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视线穿过铁丝网的缝隙，落在那间昏暗的库房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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