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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曼的骑兵队消失在南面的雪坡后,守卫又在墙上多看了半个小时,确认对方没有留下斥候,才将弩箭从弦上取下来。
西貔从石台上跳下去,绕着南门走了一圈。
它在那只被老妇人扔出去的空粮袋旁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又用爪子把粮袋拨到门边。
守卫用长钩将东西勾回来。
老妇人还站在原地。
她抱着粮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问了一句。
“他们还会来吗?”
没人能给她答案。
姜离只让守卫把南门的警戒再提高一级。
王国的使者刚走,营地里却先出了问题。
最早发现不对的是食堂分饭的人。
当天傍晚,一名二十来岁的原住民女人等到饭口快关了,才从队伍末尾走过来。
她的右手缠着布,指缝里全是灰。
“还有剩下的汤吗?”
负责分饭的女人看了她一眼。
“饭牌。”
她低着头。
“在管事的人那里。”
“哪个管事?”
“灰钉大人。”
分饭的人手里的勺子停了。
希望营地没有这个称呼。
灰钉是公会的老成员,近期轮到北侧巡逻,最多只能安排巡逻队临时避让路线,没有资格管原住民的饭牌。
“他为什么拿你的牌?”
女人往门外看了一眼。
“饭是他领的。”
“你今天吃过了吗?”
“早上吃了半块饼。”
“中午呢?”
“在搬矿。”
分饭的人直接将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又拿了两块饼。
“坐这儿吃。”
女人没敢接。
“算多少?”
“什么多少?”
“债。”
“这里的基础饭食不记债,你入门的时候没人告诉你?”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灰钉大人说,告示是给早来的人看的。我们是他们从外面救回来的,救援、药、床和饭都要另外还。”
分饭的人放下勺子,转身就去找红豆。
不到十分钟,红豆从登记处翻出了那批人的名字。
一共六人。
全是五天前由北侧巡逻队带回来的原住民。
诊疗室有验伤记录。
临时宿舍也给他们分过床位。
可三天观察期结束以后,六个人既没有登记工作,也没有登记离开。
负责床位的人只收到一句话,说他们被北面修缮队调走了。
“谁调的?”姜离问。
“石梁。”红豆把登记页推过来,“当时他说北仓漏风,需要几个人搬料。我以为只是半天的临时活。”
“有任务单吗?”
“没有。”
北风已经拿起外套。
“灰钉、石梁,还有老烟,这一轮都在北线。”
“先别在频道里叫人。”姜离道,“去北仓看看。”
北仓没有漏风。
仓门外的雪已经被扫干净,封边木条也是两个月前换的,一条都没松。
真正有人干活的地方在北仓后面。
石梁的个人住处靠近这里。
原本只有一间木屋和半片围栏,如今旁边多出了一块新地基。六名原住民正从巡逻雪橇上往下搬石头,地基旁还堆着两筐没有登记编号的铁矿。
那名到食堂讨汤的女人不在。
剩下五人看见姜离过来,全都停住了。
其中一名男人的肩膀已经被绳子磨破,外衣渗出一小片血。
石梁站在地基中间,手里拿着卷尺。
“会长?”
他先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正好,北仓这边要再加一个避风棚。兽潮来了,也能多放些料。”
姜离看了看地基的位置。
“这是谁的院子?”
石梁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的。但棚子建好以后,公会也能用。”
“任务单呢?”
“这种小活还开任务单?”
“矿料哪来的?”
“北溪那边剩的。”
“哪一批?”红豆问。
石梁没答出来。
北风已经走到雪橇旁边。
车把内侧刻着北线巡逻队的编号。
这是公会的车。
老烟和灰钉从木屋后面出来时,手里还各拿着一张蓝边饭牌。
见到红豆,灰钉下意识把饭牌往袖子里收。
“拿出来。”红豆道。
灰钉没有动。
北风上前一步。
他这才把东西放到旁边的木箱上。
不止两张。
木箱里一共有六张饭牌,还有一本薄账。
红豆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六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名下都列着一串数字。
巡逻救援二十点。
来回护送十点。
止血药十五点。
临时床位每天五点。
早晚两顿饭每天四点。
借用手套、绳子和铁锹也单独计数。
最早进来的人已经欠了一百二十七点。
账本后面还写着偿还方式。
搬一车石料抵三点。
修一天房子抵五点。
如果当天损坏工具,扣掉当日所有工钱。
姜离将账本从红豆手里接过来。
“谁定的?”
三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最后还是石梁开口。
“我们商量的。”
“经过谁同意?”
“他们的命是巡逻队救的。”
石梁指着那几名原住民。
“那天要不是我们绕去北沟,他们早被一群冰爪兽撕了。药也是我们先垫的,回来的路上还分了食物。他们什么都没做,进来就有床、有饭,凭什么?”
“所以你扣了他们的饭牌?”
“怕他们吃完不认账。”灰钉接道,“我们没让他们饿死,每天都给饭。”
“今天早上,六个人分了几块饼?”
灰钉的脸色变了变。
“一人一块。”
一名原住民小声道:“三块。”
灰钉猛地转头。
那人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冷面横移半步,重盾挡在两人中间。
“看这边。”他道。
灰钉咬了咬牙,把头转回来。
红豆继续翻账本。
“药是诊疗室出的。床位是公共宿舍的。饭是食堂出的。雪橇、绳子、铁锹和矿料也是公会的。”
她每念一样,便在账本上划一道。
“你们垫了什么?”
“我们出了人。”老烟道。
“巡逻就是你们当天领的公共任务。”
“那也是我们冒险!”
老烟抬高了声音。
“营地最早是什么样,你忘了?墙还没建的时候,我们就在北面守夜。魔物潮来的时候,我们也没躲。现在人越来越多,谁都能进来领东西。营地是我们最早守下来的!”
北仓附近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公会成员,也有听到动静赶来的原住民。
老烟的话传出去,新来的那些人马上停在了外围。
几个人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饭牌。
姜离合上账本。
“你们过去守过北墙,这件事是真的。”
老烟胸口起伏了一下。
“石梁参与过两次城墙修补。灰钉在上一次魔物潮里守过三夜,左腿还受过伤。你们三个人的贡献都在公会账上。”
石梁的神色稍微松了些。
“那你应该明白,我们不是故意欺负人。”
“我还没说完。”
姜离把账本扔到木箱上。
“你们的贡献换过防寒装备、药剂、住房位置和公会物资。没换完的部分,现在还记在个人账上。”
“过去守过营地,可以让你们多领装备,可以优先换房,可以在分配的时候占相应份额。”
“不能让你们扣别人的饭牌。”
石梁道:“我们只是让他们还救命的成本。”
“救援是公会任务。”
“人是我们找到的。”
“药、饭、床和车辆都是公共物资。”
“没有我们,这些东西送不到他们手里!”
“那也不能变成你们的私账。”
姜离看向六名原住民。
“有人告诉过你们,基础食物、临时床位和救命治疗不记债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点头。
“进门时听过。”
“为什么跟他们走?”
男人看了一眼石梁。
“他们说公会的告示是给有身份的人看的。我们是北巡队从兽嘴里捡回来的,先属于他们管。”
外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石梁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说什么属于?我没说过这两个字。”
“你说没有还清以前,不能离开北仓。”
“怕你们跑账,有什么问题?”
姜离看向北风。
“按公会规则,私扣公共饭牌、挪用巡逻车辆和矿料、以公会名义限制他人离开,怎么处理?”
北风没有翻手册,而是直接开口。
“情节严重,取消任务权限,收回公会装备。强迫劳动和侵占公共物资,赔偿以后驱逐。”
这些都是北风花姐她们商量出来的条例,很早就公之于众了。
石梁猛地看向姜离。
“驱逐?”
“你们三个,今天离开希望公会。”
“就为了几个刚来的下等人?他们连系统都没有,注定是末世的牺牲品。”
“和为了谁没关系,规矩就是规矩,这里不是你们的奴役场,希望公会不留你们这种人。”
“我们比他们早来多久?”老烟往前一步,“我们为这里死过多少人?现在兽潮就在外面,你要把三个熟悉防线的人赶走?没有我们这些老成员,他们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公会没有否认你们的贡献。”
姜离的声音没有提高。
“贡献能换装备、房屋、物资和公会职位。但是这不是你们欺压别人的理由。”
老烟还要说什么,石梁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姜离。
“北面一共几条巡逻线,我都走过。哪座箭塔能打到哪里,晚上什么时候换岗,我也知道。”
北风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
石梁扯了一下嘴角。
“我只是提醒你。把我们赶出去,对营地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姜离脸色一冷。
对方见状这才不敢再说话。
姜离转向红豆。
“六个人这几天搬运和修屋,按正常临时任务补贡献。伤药从石梁三人的个人账上扣。”
“巡逻雪橇和两筐矿料归还仓库。新地基拆掉,能用的材料回收。”
“他们三人的非法所得先赔,剩余个人贡献按照退出规则兑换。公共装备全部交回,自己的装备、食物和个人物品可以带走。”
红豆当场记下。
“房屋呢?”
“公会分配的收回。个人出资添置的东西清点后带走,搬不走的折成材料。”
石梁盯着自己刚打好的地基,脸上的肌肉动了几下。
他最终没有动手。
北风、冷面和四名守卫都在旁边。
真闹起来,他们只会走得更难看。
三人的公会成员资格当场解除。
姓名从巡逻排班里消失以后,石梁胸口的公会标记也暗了下去。
灰钉交出短弩和一只公会发放的储物袋。
老烟将北墙钥匙拍在木箱上。
几名原住民看到那把钥匙,都往后退了退。
天黑之前,三人背着自己的东西从北门离开。
石梁最后一次走过北墙时,目光从第一座箭塔移到第三座,又在换岗铜铃上停了一下。
姜离站在墙道另一端,没有阻止。
北门在三人身后合拢。
北风走过来。
“今晚就换巡逻路线。”
“换。”姜离道,“固定死角也重新补。”
“换岗时间呢?”
“改成两组交错。”
北风点头,又道:“地形、箭塔位置和北溪的路改不了。他们知道的东西还会有用。”
“我知道。”
“后悔吗?”
姜离看了一眼北仓外还没拆完的新地基。
“如果今天因为怕他们泄露路线就允许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去奴役,欺压别人的话,希望公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防线可以补,这个口子不能开。”
当晚,北侧巡逻表全部重排。
箭塔下方又补了两处交叉射位。
六名原住民领回自己的饭牌时,谁都没有马上离开。
那名去食堂讨汤的女人接过饭牌,看了好几遍。
“真的不用还一百多点?”
红豆将那本私账扔进火盆。
纸页从边角卷起来,很快烧到六个人的名字。
“正常领饭。”
“这几天的活呢?”
“已经记成你们自己的贡献。”
女人看着火里的账本,直到最后一页变成灰,才将饭牌收进衣服内侧。
第二天清晨,南墙外响起了第一声兽哨。
哨声很远。
先是一长,两短。
过了十几息,西南哨塔又响了一遍。
姜离从床上翻身起来,外套还没扣好,公会地图已经在眼前展开。
南面三处巡逻标记正在向营地移动。
最远处那枚红色信号几乎贴着他们追过来。
【检测到大规模迁徙兽群进入当前区域。】
【本次冲击属于兽潮前置迁徙,不计入最终兽潮结算。】
【请各营地自行防守。】
不是正式兽潮。
姜离看见地图边缘不断增加的红点,立刻抓起裂风斧。
“全员上墙!”
住宅区的铜钟同时响起。
第一声集合。
第二声闭户。
第三声还没落下,连续不断的钟声已经传遍营地。
原住民孩子扔下手里的东西,按照之前练过的路线往地下仓库跑。
老人和伤员由两侧通道撤离。
食堂将火熄小,锅盖压紧。诊疗室把折叠床全部打开,药品按照颜色摆上架子。
新来的原住民乱了一小会儿。
有人想回临时宿舍拿行李,被杜林拦在门口。
“钟响了不能回去!”
“我的粮还在里面!”
“命没了,粮给谁吃?”
杜林将人往地下仓库方向推。
他自己却没有下去。
背上的鞭伤还没完全结痂,他提着一捆箭,跟着原住民护卫往南墙跑。
墙外的雪面开始发抖。
第一批出现的是长角雪鹿。
数百只雪鹿从西南林地里冲出来,后面夹着冰爪兽、裂齿兽和几只体型更大的黑背雪熊。
它们彼此之间没有阵型。
前面的想避开围墙,后面的仍在往前挤。几只雪鹿撞进第一道浅沟,摔倒以后还没爬起来,便被后面的同类踩了过去。
“南面箭塔准备!”北风喊道。
“别打最前面的鹿,放它们往两边走!”
自动箭塔没有马上射击。
南门正前方的拒马被绳索拉成斜角,将迁徙兽群分向两侧。
大部分雪鹿顺着围墙跑开。
混在其中的冰爪兽却会主动扑向活人。
一只冰爪兽踩着鹿背越过浅沟,刚落到第二道障碍前,箭塔才突然转动。
三支弩箭先后钉进它的胸口。
冰爪兽撞断一根木桩,倒在绊索旁边。
后面的裂齿兽闻到血,方向立刻变了。
“东南角,有二十多只!”
冷面带着人从墙内跑向东南门洞。
升级后的墙道能容两队人同时通过,运箭的小车贴着内侧走,盾手沿外侧楼梯下去,没有像以前一样堵在一起。
西貔从半开的侧门冲出去。
它没有扎进兽群中央,只贴着第二道沟渠奔跑。火焰沿沟边扫过,几只准备跃沟的裂齿兽本能后退,又被后方同类撞翻。
姜离从墙垛跃下,一斧劈中最前面那只雪熊的鼻梁。
雪熊吃痛,身体偏向一边。
冷面的重盾刚好顶上它的肩膀,将它推回沟里。
“关侧门!”
西貔在最后一刻从门缝里钻回来。
门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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