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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蒙蒙亮,窗外依旧一片漆黑,飞全便已经醒了。昨夜他睡得极浅,梦里反反复复都是阿坤阴狠的眼神,还有前世走投无路的狼狈。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将前世的记忆细细梳理,那些惨痛的经历、未完成的遗憾,都成了他这一世不愿退让的动力。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他重活一世的代价,也提醒他,这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坐起身,摸了摸内袋里的钱。五十二块四毛,硬邦邦的触感抵在胸口,是他眼下全部的依仗。距离八十块还差二十七块六,距离“踏雪”爆冷夺冠还有三天,距离合和实业那波行情还有五天,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时间很紧,但更紧的是眼前的困局——阿坤的纠缠、生计的压力、洪乐会的威胁,每一样都像一座小山,挡在他面前。
他穿好工装,翻开笔记本,指尖在纸上顿了顿,先写下几个字:“阿坤、贪、赌、蒋生疑心重。”看了一眼,又用力划掉,重新写道:“借蒋生之手,除阿坤之患。”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与其硬拼,不如借力打力。
合上笔记本,他推门而出,楼道里的凉意扑面而来,让他更加清醒。
楼道里静得可怕,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人颈后发凉。飞全径直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前,投进硬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刻意压低嗓音,染上几分市井的油滑:“蒋生吗?我是旺角卖鱼蛋的老陈啊。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您手下那个阿坤,最近手面很阔啊,在‘大发’一晚输赢上千块。这钱来得蹊跷,道上都在传,说他吃里扒外……”
他故意话说半截,果断挂断电话。蒋天养生性多疑,最恨手下背叛和张扬,前世阿坤就是栽在这两点上,如今他要做的,就是提前埋下怀疑的种子,让蒋天养对阿坤心生芥蒂。
赶到菜市场时,鱼贩大叔正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眉宇间满是愁绪,见飞全过来,重重叹了口气:“阿全,今日……阿坤说不定还会来闹,你可得小心。”
“我明白。”飞全接过话头,蹲下身快速收拾鱼筐,动作利落干脆,“大叔,给我半小时。半小时后阿坤若来,您就说已经把我赶走了,我只是来拿落下的东西,别连累您。”
大叔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与同情。
冷水刺骨,飞全将手伸进鱼桶,熟练地刮鳞去鳃,动作一气呵成。伤口遇水,一阵刺痛直钻指尖,他却面不改色——比起前世被砍断手指的剧痛,这点痛,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瞥向菜市场入口,心里门儿清,今天巡捕会例行巡查油麻地,这是他从前世报纸上死死记下的,时间约莫是九点半,这也是他计划里的关键一步。
九点一刻,阿坤果然来了。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生面孔,眼神凶得像饿狼,腰间鼓鼓囊囊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带了家伙的,显然是被昨日的挫败惹急了,今日要来硬的。
“飞全,你真是嫌命长。”阿坤没像昨日那样咋咋呼呼,语气反倒异常平静,可这平静底下,藏着比昨日更甚的狠毒。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鱼筐,鲜鱼扑腾着溅出水渍,语气里满是威胁:“最后一次机会,滚出油麻地,否则……”
“否则怎样?”飞全抬起头,手上的活没停,语气不卑不亢,“坤哥,我在油麻地讨口饭吃,没碍着谁。你收保护费,我认;你断我生意,我忍。可凡事总有个度,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咬人?”阿坤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眼神里满是不屑,“就凭你这个打零工的穷小子,也配跟我谈咬人?”
“就凭我。”飞全站起身,擦去手上的血水——伤口又裂开了,暗红的血混着鱼腥,黏腻又腥咸,“可我不咬你。坤哥,你有没有想过,蒋先生为什么偏偏让你来对付我这么个小人物?”
阿坤的脸色瞬间微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显然被飞全戳中了心事。
飞全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我听说,蒋先生最近在查账。赌场的账,码头的账,还有……手下人私吞的保护费。坤哥,你说巧不巧,你前脚来堵我,后脚蒋先生就知道你昨晚在‘大发’输了一千二?”
这话半真半假。蒋天养确实要查账,但那是两个月后的事;阿坤昨晚也确实去了赌场,至于输赢多少,不过是飞全的推测。可他算准了,阿坤心里有鬼,只要稍加试探,必能乱他心神。
果然,阿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攥着拳头,压低声音呵斥:“你胡说什么!蒋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故意挑拨离间!”
“我是不是胡说,坤哥心里最清楚。”飞全往后退了一步,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偷偷围观的商贩都能听见,“你要断我生路,我认。可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我一个无牵无挂的后生仔,只想混口饭吃,你若非要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商贩,语气里添了几分决绝:“——那就别怪我把事情闹大。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最多一命换一命。可坤哥你不一样,你在蒋先生手下混得风生水起,前途无量,何必为了我这个小人物,惹一身腥,坏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表面是服软求饶,实则句句都扎在阿坤的痛处——蒋天养的疑心、自己私吞好处的事,还有那句“一命换一命”的威胁,哪一样都让他不敢大意。
阿坤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神阴鸷地盯着飞全,好几次想动手,都硬生生忍了回去。飞全那番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挥之不去:蒋先生真的在查账?真的知道他昨晚赌钱输了?若是蒋先生误会他私吞好处,他根本没有好果子吃。
就在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瞬间,菜市场入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制服的巡捕走了进来,脚步声整齐有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也打破了眼前的僵持。
飞全心里一松——时间,刚刚好。他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干什么呢?聚在这里堵着,想闹事?”为首的巡捕目光锐利,扫过阿坤腰间鼓囊处,语气严厉,“身上带什么东西了?都拿出来接受检查!”
阿坤连忙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摆了摆手,语气慌乱:“阿Sir,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聊聊天,没闹事,真的没闹事。”
“聊天?”巡捕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鱼摊前狼藉的样子,又瞥了眼飞全手上的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愈发严厉,“你手怎么了?怎么全是血?是不是有人动手打人了?”
飞全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刮鱼时不小心弄伤的,没事,阿Sir,不碍事。”
他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得可疑。巡捕又看了看他,再看看阿坤和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小弟,脸色更沉,语气不容置喙:“都把身份证拿出来,例行检查,别磨蹭!”
趁巡捕盘查阿坤、场面混乱的功夫,飞全悄悄退到鱼贩大叔身边,压低声音快速道:“大叔,我这两天不来了,您多保重,别被我连累。”
他从鱼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早就藏好的几件旧衣服,做做样子,避免引起怀疑。对着大叔深深点了点头,趁乱挤出围观的人群,快步离开了菜市场,没有丝毫停留。
走出菜市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坤正被巡捕围着盘问,脸色难看至极,额头上都冒了汗,手足无措。飞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快步离开。第一回合,他赢了半步,既挫了阿坤的锋芒,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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