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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凝血般泼洒在广袤的蒙古草原上,将斡难河的水波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碎屑,在天地间呜咽嘶吼,像是为一位即将落幕的草原雄魂,奏响最悲凉的挽歌。
德薛禅念着与也速该的婚约之诺,亲自挑选了二十名身经百战的弘吉剌部精悍勇士,人人披甲执矛,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护送着年仅九岁的铁木真,以及裹着也速该遗体的灵柩,踏上了返回孛儿只斤部的故土。车轮碾过干裂的草原,碾过冰冷的碎石,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重重砸在铁木真的心上。他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素白麻衣里,小脸绷得如同坚硬的青石板,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与哭啼,唯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熟悉的斡难河畔营地,眼底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冷、悲痛,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惶惑。
他亲手扶着父亲的灵车,粗糙的木杆硌着他稚嫩的手掌,他却浑然不觉,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颠沛、父亲惨死的屈辱、失去依靠的悲痛,全都狠狠踩进斡难河冰冷的泥土里,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灵柩之上,覆着也速该生前最爱的雪白羊毛,那羊毛曾温暖过无数次草原的寒夜,如今却只能裹着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再也感受不到主人的温度。
远远望去,孛儿只斤部的毡帐依旧连绵成片,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牛羊的低鸣隐约传来,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可此刻,这片生他养他的营地,在铁木真眼中,却化作了一张冰冷狰狞、獠牙毕露的巨嘴,正张得大开,等着吞噬他们这群失去庇护的孤儿寡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又咬着牙,将身子挺得更直。
消息早已被快马提前传回了营地。
诃额仑一身素服,鬓边未施半点粉黛,早已带着年幼的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还有襁褓中的女儿帖木仑,伫立在营门之外等候。寒风卷起她的衣摆,吹乱了她的发丝,这位从弘吉剌部被掳来,却凭借刚强与智慧撑起首领家室的女子,此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当她的目光触及那辆缓缓驶来的灵车,触及灵柩上覆着的雪白羊毛,触及灵车旁那个面色惨白、眼神沉冷的九岁儿子时,一直强撑的心神轰然一震,双腿一软,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上。
她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粗壮的毡杆,十根纤细的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头里,几乎要嵌进肉中,指节泛白。滚烫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寒风蒸发,可她却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血痕,愣是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哭嚎。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她是也速该的妻子,是一群年幼孩子的母亲,是孛儿只斤部主母,一旦她崩溃倒下,她的孩子们,便会成为草原上无依无靠的羔羊,任人宰割,连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
“也速该……我的夫君……”
诃额仑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掀开灵柩上的雪白羊毛,目光落在丈夫冰冷僵硬、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那个曾经威震草原、力敌群雄、将她护在羽翼下的男人,那个笑着抱起铁木真,说要让儿子成为草原霸主的男人,如今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开口,再也不能为她和孩子们遮风挡雨。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也速该的脸颊上,转瞬便被凛冽的寒风冻得冰凉,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诃额仑的心脏。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扑在灵柩上痛哭流涕,没有撕心裂肺地哀嚎,只是静静地望着丈夫的脸,目光里交织着无尽的悲戚、蚀骨的恨意——恨塔塔儿部的毒酒,恨这草原的残酷,更藏着一丝近乎绝望却又不得不清醒的决绝。她知道,也速该一死,她们母子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族人们渐渐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灵车和诃额仑母子围在中央。人群之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投来的目光,复杂得让人窒息。有白发苍苍的老牧民,眼中满是同情与惋惜,不住地摇头叹气;有曾经受过也速该恩惠的部众,面露不忍,却又低着头,不敢与诃额仑的目光对视;而更多的人,眼神里只剩下冷漠、疏离,甚至是藏不住的背叛与算计。
也速该在世之时,凭借赫赫战功与雄才大略,威震四方草原,收拢无数部族,孛儿只斤部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上,部众归心,人人敬畏。可如今,草原的铁律便是如此——首领横死,少主年幼,主母无依,失去头狼的羊群,注定人心涣散,各自奔命。整个孛儿只斤部,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瞬间陷入了无尽的动荡与恐慌之中,每个人都在盘算着自己的生路,没有人再愿意为一群孤儿寡母卖命。
而潜藏在部族之中,最可怕的豺狼,正是同属蒙古黄金家族、与孛儿只斤部同出一源的泰赤乌氏贵族。
泰赤乌部与孛儿只斤部皆是合不勒汗的后裔,多年来,泰赤乌氏一直觊觎孛儿只斤部的首领之位,嫉妒也速该的威望与权势,只是碍于也速该的勇猛,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也速该一死,泰赤乌部的首领塔儿忽台、心腹脱朵延等人,立刻撕下了伪装,露出了狰狞贪婪的面目。他们暗中召集亲信,在营地各处四处游走,煽动部众,散布着致命的谣言,如同毒草一般,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也速该已经死了,留下的幼子乳臭未干,根本撑不起部族!一个妇人当家,咱们孛儿只斤部迟早要灭亡!”
“跟着一群孤儿寡母,冬天没有草料,夏天没有水源,只能饿死冻死在草原上!不如归附泰赤乌氏,跟着塔儿忽台大人,才有草场,有牛羊,有活路!”
“那铁木真出生时手握凝血,本就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父亲,迟早还要克死整个部族!”
这些恶毒的话语,钻进每一个牧民的耳朵里,戳中了他们心中对生存的渴望。在草原上,活下去是唯一的信仰,道义与恩情,在生死面前,变得一文不值。人心,彻底乱了。
第二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也速该的葬礼还未来得及举行,整个孛儿只斤部营地,便彻底乱作一团。
先是那些依附于孛儿只斤部的小氏族、小部落,他们本就是趋利而来,此刻见主家失势,连夜悄悄收拾毡帐,驱赶着牛羊马匹,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仓皇拔营而去,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紧接着,连也速该当年亲自收拢的旧部、曾经忠心耿耿的牧民、甚至是常年侍奉在诃额仑身边的仆从侍女,都开始动摇,眼神闪烁,偷偷收拾起自己的家当。
诃额仑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却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一步步走到主帐之前。她伸手拿起那杆矗立在帐前的九足白旄纛——这是蒙古部落首领的象征,是也速该生前征战四方的旗帜,是孛儿只斤部的精神图腾,白色的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主人的离去而悲鸣。
她高高举起九足白旄纛,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清亮而悲怆的声音,穿透呼啸的寒风,传遍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各部族的子民们!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也速该首领在世之时,待你们不薄,视你们如骨肉兄弟!他为你们争夺草场,为你们抵御外敌,为你们换来安稳的日子!如今他尸骨未寒,灵柩还停在帐前,你们便要背弃他的妻儿,背弃你们的首领吗?你们的良心何在!道义何在!长生天在上,背弃故主、背弃恩情之人,必遭天谴,永世不得安宁!”
她的声音悲怆而有力,带着泣血的恳求,带着最后的希冀。
一部分白发苍苍的老牧民,停下了收拾行囊的手,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低着头,不敢直视诃额仑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满是自责。可这份愧疚,在生存的欲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泰赤乌氏的贵族们策马冲了上来,马蹄踏碎了营地最后的安宁。脱朵延手持马鞭,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指着诃额仑,厉声呵斥,声音粗暴而凶狠:“妇人休得在此胡言乱语!乱世之中,强者为王,弱者为寇!这是草原亘古不变的道理!也速该已死,孛儿只斤部气数已尽,早已没有了立足之地!跟着我们泰赤乌部,才有草场放牧,有牛羊饱腹,有战马护身,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塔儿忽台更是策马走到铁木真面前,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眼中杀机毕露,语气阴狠无比:“此子手握凝血而降,天生就是不祥之兆!留着他,不仅会克死家人,更会给整个蒙古带来祸患!今日不除,必成大患!”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彻底分裂。
有人面露犹豫,脚步迟疑;有人满脸惶恐,不知所措;而更多的青壮牧民,在利益的诱惑与生存的驱使下,彻底抛弃了心中最后一丝道义,纷纷抛下诃额仑母子,牵着战马、赶着牛羊,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泰赤乌氏的阵营。
“走了走了!别跟着寡妇孩子送死!”
“泰赤乌大人给我们草场!给我们食物!跟着他们才有活路!”
“也速该死了,谁还认他的儿子!一个小娃娃,也配当我们的首领?”
咒骂声、驱赶声、马蹄声、牛羊的嘶鸣声,混杂着呼啸的寒风,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喧嚣,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铁木真幼小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他站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族人,盯着那些父亲曾经善待过的部众,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燃起熊熊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他想冲上去,质问他们为何如此无情;他想拔出腰间那柄父亲留给她的短刀,与这些背叛者拼命;可他死死忍住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太弱小了,弱小到连保护母亲的力量都没有,弱小到连留住一个族人的能力都没有,此刻的反抗,只会换来灭顶之灾。
诃额仑感受到了儿子的愤怒与冲动,她伸出手,紧紧拉住铁木真冰凉的小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却坚定地说:“铁木真,忍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留着性命,才有未来。”
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曾经人声鼎沸、牛羊成群、毡帐连绵的孛儿只斤部营地,便彻底沦为一片荒芜。
背叛者们拆走了所有完好的毡帐,带走了全部的牛羊马匹,搜走了所有的食物、奶酪、皮毛,甚至连一口铁锅、一根缰绳、一块风干肉都没有给他们留下。营地之中,只剩下几顶破旧不堪的空帐,寒风穿堂而过,在空荡荡的帐子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鬼魂的哭泣。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器皿、干枯的牧草、丢弃的破布,一片狼藉,满目凄凉,再也不见昔日的繁华与热闹。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高悬在天空,却散不出草原的寒意。最后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诃额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对着诃额仑重重叩拜:“夫人,老奴无能,家中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实在没有能力跟着夫人受苦了……只能……只能离去。望夫人与少主多多保重,长生天保佑你们!”
说罢,老仆朝着诃额仑和铁木真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印,然后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营地,彻底空了。
只剩下诃额仑一个女子,带着铁木真、合撒儿、合赤温、帖木格四个年幼的儿子,还有襁褓之中的女儿帖木仑,再加上也速该的侧妻速赤格勒,及其子别勒古台。一家七口,老弱妇孺,无依无靠,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冰冷的营地中央,被茫茫无际的草原与凛冽刺骨的寒风,彻底包围,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铁木真望着空无一人的草场,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身边憔悴却依旧眼神坚毅的母亲,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他的泪水不是因为父亲的死亡,而是因为族人背叛的冰冷刺骨,因为无家可归的绝望沉重,因为弱小无力的万般不甘。
他再也撑不住,扑进诃额仑温暖却单薄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哽咽着,声音嘶哑:“母亲……他们都走了……全都不要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诃额仑紧紧抱住怀里的儿子,又伸手将其他几个孩子揽在身边,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胸前的素衣,可她的声音,却依旧坚定如铁,如同草原上最坚韧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绝不弯折:
“铁木真,抬起头!看着长生天!看着这片草原!”
“他们走,是他们的损失!是他们背弃了道义,背弃了良心!他们终究会为自己的背叛,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们不死!我们绝对不会死!我们要活下去!要在这草原上,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你记住,铁木真!真正的草原英雄,从不是靠族人的簇拥,不是靠先辈的余荫,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勇气,靠自己的力量,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今日他们弃你如敝履,视你为草芥,来日你必让他们,仰望你,高攀不起!”
寒风卷着黄沙,呼啸着掠过斡难河畔,卷起地上的枯草与碎屑,漫天飞舞。
也速该的灵柩,静静停在破旧的主帐之前,无人祭拜,无人守灵,无人为他添上一抔黄土,无人为他念上一句悼词。
一代威震草原的雄主,死后竟落得如此凄凉,如此孤寂。
而他留下的妻儿,在失去部族、失去依靠、失去一切之后,即将踏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无边无际的风雪流亡之路。那是一条充满饥饿、寒冷、野兽、仇敌的绝路,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铁木真趴在母亲怀里,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紧紧握住母亲温暖而有力的手,缓缓抬起头,望向茫茫无际、苍茫辽阔的草原。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孩童的脆弱、惶惑与哭啼,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凝了血、藏着恨、载着志的狠厉与决绝。那是经历过生死离别、族人背叛之后,才淬炼出的眼神,是属于未来草原霸主的最初模样。
背叛,是最好的老师。
苦难,是英雄的摇篮。
从这一刻起,九岁的铁木真,彻底告别了懵懂的童年,彻底看清了草原的真相。
他终于真正明白了:
草原之上,没有永恒的亲情,没有不变的道义,没有无用的怜悯。
唯有力量,唯有强大,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道理,才是立足草原的唯一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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